翌日,我送保尔.柯察金去医院,专家门诊排队一上半天,确诊阿尔茨海默症。医生以为我是家属,跟我讲了半个钟头,老年痴呆症分为三阶段,保尔.柯察金还在第一阶段,就是忘性大,特别是眼门前事体,前讲后忘,不只是黄鱼脑子,简直是金鱼脑子。保尔.柯察金一辈子精明,戆进不戆出,从没吃过亏,除掉买春申厂原始股,也不过损失一万块,这趟晚节不保,为了儿子结婚,轻信老兄弟女婿,鬼迷心窍,就像被人拍花子,下了蒙汗药,一辈子积蓄,统统掼进去,也是老年痴呆症表现。还有是社交困难,无论多少活络的人,生了这种毛病,马上变得木讷,发呆,出门分不清方向,走路头头转,甚至迷路,保尔.柯察金完全符合以上症状。第二阶段,中度痴呆,小时光记忆也落掉了,眼睛看不清,耳朵听不清,讲话都不清爽,穿不来衣裳,吃不来饭,脾气暴躁,说翻面孔就翻面孔,还会小便失禁。到了第三阶段,人不像人,鬼不像鬼,生活不能自理,大小便失禁,等于返老还童,回到小毛头阶段。还不如老毛师傅晚年,就算要人照顾,至少脑子清爽,还晓得立遗嘱,办公证,具有民事行为能力。最后就是昏迷,死于感染之类并发症。下半天,保尔.柯察金儿子才赶到。听到老年痴呆症,小东问医生,可以住医院吧?医生讲,第一阶段,病人还不好住医院。小东说拜托我送老头子回家里。我说,到底啥人是儿子?小东说,阿哥,帮个忙,我没办法,巴厘岛度蜜月,现在要去机场,专车上坐了新娘子,就等在楼下。小东揩揩眼泪水,贴了保尔.柯察金耳朵,只讲两个字,活该。
四
3月,惊蛰,老法里讲,春雷震,桃花开,黄鹂鸣。我家鹩哥却讲“把厂长捉回来”,扬州话,声若洪钟,惟妙惟肖,以假乱真。我爸爸说,老毛师傅给这只鸟托梦了。我跑到阳台上,十七岁老鸟,一动不动,每隔两分钟,憋出一泡屎,堆起三寸高鸟粪,却没讲出一句话来。倒是老狗布莱尔,蹲在我脚旁,仰天长啸,狂吠两三声。犬科动物世界里,十七岁的布莱尔,相当于老毛师傅高寿,这是我最后一趟看到它。
次日早上,我爸爸跟我妈妈,开车送我儿子上学,回到家里,只有鹩哥讲话,老狗布莱尔不见了。这只狗,有撒切尔夫人血统,相当聪明,但聪明过了头,竟会自己开门,趁了家里没人,溜出去了。我爸爸去寻狗,我妈妈去调小区监控,看遍每只摄像头,发觉布莱尔从后门出去了。小区后门靠近苏州河,我爸爸又冲到河边去寻,连根狗毛都没寻着。这一日,我在市委宣传部开会,接到我妈妈电话,没当回事体。到了夜里,轮到我爸爸打电话来,声音里愁眉苦脸。我赶回去,家里灯光暗淡,鹩哥还在吵,我爸爸闷了吃烟,我妈妈也熄角。一看不妙,我一个人到苏州河边。晚风徐来,惊蛰轻寒,河水味道,不同于少年光景。穿过绿化带,我浪荡在河堤上,有人暗戳戳张网捕鱼。我问他,可见一条咖啡色老狗?品种似拉布拉多,又似金毛,更似骨嘴沙皮,简而言之,串串。此人落荒而逃,以为我是城管,落下一箩筐河鲫鱼,翻腾吐泡泡。我放生了一箩筐鱼,惊起几羽白鸟,轻舒双翅,蜻蜓点水而过,像只魂灵头,又去寻啥人托梦。我从苏州河走到长寿路,又走到西宫,碰到一个妙龄女郎,牵了两条小狗,一条博美,一条泰迪。我问她,可见布莱尔踪影。女郎嗤之以鼻,骂我乱搭讪,两条小狗,齐声向我乱吠。我是落荒而逃,回到河浜边上,荒凉所在,路灯熄灭,乌漆墨黑,垃圾堆里,困了一具裸体女尸。我先是一吓,再定睛一看,却是石膏雕像,撩人版维纳斯,长寿路夜总会又装修了。
回到家里,我爸爸问,能不能到网上寻狗?我说,节哀顺变。这一夜,我没困好。我想,布莱尔会来寻我托梦吧?还好,布莱尔没来,它的老娘,撒切尔夫人倒是来了。时光回到二十年前,我爸爸带我去看桑塔纳的春夜。春申厂里,这条凶猛母狗,摇了尾巴,蹭了我的裤脚管,两只狗眼乌珠,竟是眼泪汪汪,鼻头湿润,不停打喷嚏。我问它,撒切尔夫人,你想关照啥事体?撒切尔夫人狂吠两声,混出一句人话:救救布莱尔。
梦醒,冷汗一身,我复又出门,去寻布莱尔。天色浆白,我到苏州河边,忽见每一根电线木头,贴满寻狗启事,上有布莱尔名字,一切特征,走失时间,还有狗的照片,留了电话号头,既非我爸爸,也不是我妈妈。我拨通电话,原来是张海。电话彼端,张海说,阿哥,布莱尔走失了,我连夜寻了快印店,打了一百张寻狗启事,跑到师傅家里门口,贴了方圆一公里内,所有电线木头上。我说,你狠的,忙了通宵吧。张海说,布莱尔是师傅的狗,就等于我的狗,它也是撒切尔夫人的儿子,等于春申厂子弟,我必定要拿它寻回来。
张海等了一个礼拜,一百张寻狗启事,陆陆续续,被雨水冲碎,被保安撕掉。张海请了事假,日夜在苏州河边兜圈子,仿佛人贩子,又像江洋大盗,更像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