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死别
态色魔,直到被警察请到派出所。张海接过好几趟电话,有人提供线索,惜无照片为证,跑去也是扑空。还有恶人打来电话,讲布莱尔已经寻着,索要酬金一千块,方能告知下落。张海心急,支付宝转账过去,从此石沉大海。

    我爸爸茶饭不思,游戏也不打了,骨瘦形销,每日哭一趟,像在老厂长追悼会。张海就来寻我爸爸,陪他走象棋,安慰他说,师傅,布莱尔聪明,讲不定去捉厂长了。我爸爸盯了棋盘说,怕是被人捉去,进了狗肉煲店,可它一把年纪,老骨头老肉,烧不酥,咬不动,不好吃的。我坐在旁边,实在听不下去,我说,古代呢,穷人要是老了,做不动生活,就会寻个无人之地,一个人上山,要么饿死,要么被野兽吃掉,不增加小辈负担,我去湖北等地考察过,此种地方,叫作“寄死窑”,山上挖只洞,自己钻进去,还有一对窑洞,老夫妻双双去死,日本人,也有此等习俗,大导演今村昌平《楢山节考》,得过戛纳金棕榈。我爸爸说,你讲布莱尔,自己去寻死了?我点头说,狗,通灵性的狗,晓得老之将死,便离家出走,寻个荒野角落,等待大限降临。我爸爸说,我要是快死了,也一个人去山上,去海边,去乡下,就像布莱尔,不给你们添麻烦。张海撸掉棋盘,递出一根香烟说,师傅,不要说戏话了。

    布莱尔消失一个月后,清明节,春日迟迟,淫雨霏霏。我在家里写小说,夜里八点,接到张海电话,阿哥,师傅在我旁边。我说,叫他听电话。张海说,师傅困着了,不要叫醒他吧。我说,你在啥地方?张海说,苏州。我说,哪能会在苏州?我想起来,这两日,我妈妈去退休党员学习团,到皖南事变烈士陵园上坟,顺便旅游黄山,我爸爸一个人蹲了家里。我问张海,你能送我爸爸回来吧?张海说,我开了红与黑,沪C牌照,回不到市区。我说,你给我发个定位,不要动了,我现在过来。

    我开宝马X5出门。雨刷打碎春雨,小长假,高速公路颇堵,刹车红灯,如在阿姆斯特丹。出上海,再到苏州,绕过金鸡湖,北寺塔下入城,直达沧浪亭,相比十几年前光景,几无变化,只是春寒露浓,换了清明时节雨纷纷。按图索骥,沧浪亭对面,我寻到红与黑。医院已经废弃,形同鬼楼,还挂了发热门诊牌子。车窗摇下来,张海眼乌珠发红,法令纹更深,叫我不要发声音。车内后排,我爸爸仰天大眠,鼾声如雷,太太平平。张海下车,陪我立于屋檐下,对面一池春波,雨点淅沥,打碎几尾鲤鱼清梦。张海说,阿哥,不要怪我,今日,师傅来汽车改装店寻我,他背了旅行包,带了单反相机,要我陪他去黑龙江。我说,清明节到,油菜花开,我爸爸热昏了。前几日,我爸爸跟我讲过,他现在没啥志向,只想去黑龙江看看,年轻时当兵地方,趁了还走得动,以后也没机会了。我爸爸少年时光,是行过万里路的,虽不曾读过万卷书,但也见识过万种风景。我没听他细讲过,就算讲了,四十年前风景,早已面目全非,像从韩国整容回来的大姑娘,面孔上裹了纱布,肿得像冤大头。我爸爸恋旧,从黑龙江到春申厂,从死了二十年的老厂长,到纷纷凋零的老兄弟,再到红与黑,像一镬子浓汤,腌笃鲜,砂锅煲,在心里鼎沸,翻滚,发酵,沉淀。

    沧浪亭外,烟头火星闪烁。张海说,师傅还关照我,千万不要叫阿哥你晓得,更不好叫师母晓得,我只好哄了师傅讲,等我买火车票,乘高铁去哈尔滨,师傅却要跟我自驾车,坐了红与黑,从上海开到黑龙江,师傅当过兵的地方。张海一边讲,一边摊开中国地图,手指了从上海到黑龙江的一条直线。我说,发痴了。张海说,下半天,我开到苏州,师傅讲要去凤凰山。我说,不是公墓吗?张海说,今朝是啥日子?我说,清明。张海说,我外公葬了凤凰山,师傅顺道去上坟,烧了锡箔,冥钞,黄表纸,师傅抱了我外公墓碑,窸里窣落,讲了老多话。我说,他讲啥?张海说,讲了冉阿让再婚,神探亨特生癌,保尔.柯察金老年痴呆症,布莱尔离家出走,师傅最后讲啊,一定要拿厂长捉回来。我再看红与黑后座,我爸爸还在黄粱一梦中,馋吐水拖了下巴。我闷哼一声,就凭他这样子?张海说,阿哥不要动气,扫好墓,师傅讲肚皮饿了,我们就到苏州城里,观前街吃面,师傅胃口蛮好,排骨,面条,汤汤水水,统统扫光,到了沧浪亭,刚停好车,我一回头,师傅困熟了,我就给你打电话。我说,你也不早点告诉我,悄咪咪发微信也好。张海说,今日,师傅兴致蛮高的,又是上坟,又是拍照片,我不想扫他的兴,只好夜里再跟你讲。我说,他是想到去黑龙江,心里适意了。张海说,阿哥,你可以买两张机票,陪了师傅去黑龙江。我说,你不晓得,今年我特别忙,刚刚写好一本书,一百多万字《镇墓兽》还要收尾,同时忙一只电视连续剧,每个周末跑出去签售,实在没时光陪他。张海说,师母可以陪他去吧?我说,黑龙江太冷,天寒地冻,现在水面还结冰吧,我爸爸要是想去海南岛,到三亚晒太阳,我马上买两张机票,订五星级酒店,我妈妈陪他一道去。张海说,师傅不欢喜海南岛,太热,太湿,太阳旺,吃不消。我说,张海,你比我更加晓得我爸爸嘛。张海说,阿哥,对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