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
保尔.柯察金的礼盒看起来大,里头不过两盒坚果,价值不超过三十块。我爸爸骂道,你像样子吧,亨特咬得动这种东西吧。保尔.柯察金说,礼盒里有工具,敲开来便当。我爸爸说,他有力道吧?我说,不要吵了,亨特爷叔有一事要转告,他女婿一直没回来,好像出了事体。话音未落,保尔.柯察金面色大变,打开手机,互联网金融APP,再看账户余额,竟是三只零蛋,三只汤团,一分不剩。保尔.柯察金当场脚软,地上躺尸,仿佛癌症晚期。幸好在医院,马上送去急诊室,医生讲他没毛病。
医院门口台阶,保尔.柯察金失魂落魄,再没心思去望神探亨特。我爸爸递出一支中华,安慰说,你不是只买了五万块吧。保尔.柯察金吃了香烟,吹了西北风,一把眼泪水,一把鼻涕水说,不是五万块,是五十万。我心里一惊,掏出餐巾纸。保尔.柯察金擤了鼻涕,拿自己光头当成坚果猛敲,哀叹说,儿子就要结婚,买房子男女双方各出一半,装修女方花了二十万,婚礼礼金可以赚回来,但车子要男方出手,儿媳妇看中奔驰七人座,德国全进口,连同上海牌照,还有保险费,进口税,总共六十万,只好求我赞助。我爸爸说,小夫妻结婚,买这样好车子为啥?保尔.柯察金说,我也这样讲啊,你看我,一辈子不舍得用钞票,但我儿子不一样,他在日资企业上班,老早工资还算可以,最近几年,日本老板口袋里没铜板了,儿子开销却不小,毕竟三十几岁的人了。我爸爸问,儿媳妇呢?保尔.柯察金说,更加不谈了,广告公司上班,平常接触的人呢,不是开宝马就是奥迪,她自己倒是个脱底棺材。我说,等两年再结婚呢。保尔.柯察金摇头说,肚皮里已经有了。我爸爸说,哦,恭喜你啊,要做爷爷了。保尔.柯察金尴尬笑说,所以呢,小东对她百依百顺,过年必须要结婚,等到天热,孙子就要出世,苦日子就来了。我爸爸说,有了小囡,终归是好事体。保尔.柯察金说,好啥的,儿媳妇又讲,有了小囡,就是一家三口,加上双方老人,就是一家七口,将来还有二胎,普通轿车挤不进。我插嘴说,七人座,国产别克GL8也蛮好。保尔.柯察金喷一口烟说,儿媳妇讲,别克商务车,开出去像单位公车,要么滴滴专车。我爸爸说,作死。保尔.柯察金说,我是没办法,小东跟我闹,我老婆也宠儿子,只好拿出所有钞票,我的棺材铜钿,总共四十万,还差二十万。我爸爸的老兄弟里,保尔.柯察金最寒酸,下岗以后,一直没正经工作,想寻一份办公室差事,自然到处碰壁。退休前两年,保尔.柯察金在长寿路摆摊,卖福利彩票,门口好几家夜总会,常有莺莺燕燕问他买彩票。还好当年没买断工龄,保尔.柯察金挨到正式退休,每年都能加退休工资,夫妻俩省吃俭用,不买股票,只买银行理财,慢慢有了积蓄。保尔.柯察金又说,这只互联网金融平台,神探亨特推荐给我,他的女婿是老板,我想是自家人,终归牢靠吧,就像买股票有内部消息,最起码不会亏,等到下个礼拜,四十万变成六十万,就好帮儿子买车子。我爸爸说,你不要去寻亨特了,他离死只差一口气。保尔.柯察金老泪纵横说,这我哪能办呢?我说,报警啊。
过了春节,年初八,保尔.柯察金儿子良辰吉日。我跟我爸爸来吃喜酒,封了厚厚的红包。我爸爸还关照我,我是重要嘉宾,还要给宾客抽奖,出送我最新的签名书。我讲这是吃喜酒,不是吃豆腐羹饭,送《镇墓兽》合适吧?我爸爸说,不搭界的,都是唯物主义者,无神论者,红白喜事,一视同仁。公安局传来消息,神探亨特女婿带了小情人,已从澳门捉回来了,资金追回一半。保尔.柯察金四十万本金,刚好领回二十万。小东的车子还是买了,奔驰不用想了,上海大众斯柯达,挂了江苏牌照,省去拍沪牌费用,就是高峰期不好上高架。保尔.柯察金会挑地方,喜酒办了南京路,国际饭店。二十年前,我爸爸骗我去国际饭店吃喜酒,却到了西宝兴路殡仪馆,自此认得张海。二十年后,真到国际饭店吃上喜酒,张海果然来了,还带上一家门,倾巢而出。小荷特意打扮一番,坐了圆台面对过。她的女儿莲子,已满五岁,爬了妈妈身上。小姑娘一对黑眼乌珠,跟她娘一式似样,教人肚肠角发痒。张海的丈母娘“山口百惠”,挽了冉阿让手臂膊,坐了我爸爸隔壁。工会主席瓦西里都来了,就是红包干瘪。春申厂同事与子弟们,自然都坐一桌,独缺神探亨特,大家存心不提他,免得触心境。小荷给我爸爸敬酒,讲起她小时光,经常一个电话,我爸爸就来帮忙,面对债主,拔刀相助。我爸爸听了羞赧,只好笑笑。“山口百惠”低头,冉阿让牵了她的手,倒是恩爱样子。瓦西里只顾了吃菜,却没人理睬他。我爸爸不吃酒,只吃饮料,饭店里不好吃香烟,难过煞他了,拉了冉阿让,下楼去过瘾头。我问张海,冉阿让不是戒烟了吗?张海说,帮帮忙,戒出一身毛病,只好破戒了。
我是东张西望,看到主桌上的保尔.柯察金。碰着大喜日子,儿子讨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