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死别
是胰腺癌,已到三期,化疗不管用,手术切除率相当低,华佗扁鹊再世,不过徒劳,料理后事吧。雯雯老早对我客气,现在拎了爱马仕包,不准上去探望,老头子要是有三长两短,不会放我们过门。张海讲元旦KTV唱歌,是他召集,包房也是他订,不关其他人事体,由他承担责任。神探亨特老婆冷笑说,怕你承担不起。保尔.柯察金问一句,你女婿呢?神探亨特老婆翻白眼说,我女婿是大忙人,飞了国外出差,迪拜晓得吧,油老虎晓得吧,明早就回来,望老头子。

    我爸爸坐卧难安,夜里困不好,总是讲梦话,搞得我妈妈也没精神。他梦见了神探亨特,有时一夜之间,反复梦到好几趟,前半夜还后生,后半夜已到中年,早上将醒之时,神探亨特已病入膏肓,一命呜呼,开追悼会,所有人到齐。我爸爸又讲,亨特翘辫子后,依然体形庞大,直角挺硬,卡了焚尸炉口子进不去,火化工只好拿出老虎钳,剪掉一只手,剪掉一只脚,才拿遗体塞进去,大火焚烧,居然烧不掉,神探亨特还是硬如钢铁,只好再加两升汽油,问家属多收一百块汽油费,终于烧成灰烬,却烧出一团完整的肿瘤,大概有汉堡包这样大,外头一层癌细胞烧焦,掀掉一层黑皮,里头还是红颜色,鲜艳欲滴。火化工讲没办法,再烧还要加汽油费,家属讲随缘吧,就拿这只肿瘤塞进骨灰盒,终归也是神探亨特自己身上长的,入土为安。我爸爸讲好,面不改色,吃一根香烟,又吃一口茶。我听了,觉得是个好故事,但神探亨特还活了,因此不好算托梦,只是噩梦。但我经常被人托梦,也是从我爸爸身上,遗传到的寥寥几项基因之一。

    听讲神探亨特精神好了点,我爸爸拉了我去医院。我爸爸拎了水果,我捧了鲜花,到了癌症楼,生老病死,各种死灵魂,飘在眼门前,反而爽气。神探亨特像一摊肉,被厨师切碎平铺了病床上,肉眼可见地瘦了,癌细胞蚕食了他,否则元旦昏迷这日,就算我跟张海两个拼命,也没力道扛得动他。神探亨特吊了盐水瓶,叫我吃水果,跟我爸爸聊股票,明明判了死刑,却装出明日刑满释放样子。退休以后,他还想重操旧业,比方看守金库,协助派出所捉坏人,却没人请他。神探亨特闲不下来,就到公交车上捉扒手。他的眼乌珠,等于照妖镜,人群当中扫一眼,便晓得啥人有问题,不疾不徐,捉个现行。小偷家族就算反抗,但看到他的巨型体魄,自然也被震慑,举手投降,扭送派出所。但有一趟,也是过年前,公交车上碰到三个悍匪,团伙扒手,掏出弹簧刀来威胁,六十岁的神探亨特,大吼一声,一巴掌扇下去,打晕一人,飞起一脚,踢翻一个,幸存那一个,掼下弹簧刀,直接跪倒,哭爹喊爷求饶。电视新闻来采访,夸他是反扒老英雄。但神探亨特老婆不放心,再不准他乘公交车了,生怕有一日,被他捉过的小偷报复,在他背后开几只洞眼。这两年,神探亨特抱怨贼骨头少了,大家不带现金出门,皮夹子干瘪,除掉手机,几无可偷之物,少了他的用武之地。

    病房里,雯雯在落眼泪。神探亨特说,我还没死了,哭啥哭。雯雯哼一声说,我又不是为你哭。神探亨特说,你下去走走吧,我要跟老兄弟吹吹牛皮。女儿走后,神探亨特拉了我爸爸说,快跟保尔.柯察金讲,我女婿好像出了事体,到现在都没来过。我爸爸指指手机,又指指皮夹子,神探亨特点头。我爸爸说,我懂了。他们做同事三十年,做兄弟四十年,翘一翘屁股,就晓得会出啥样的大便。神探亨特叹气说,我女婿做的生意,是我推荐给保尔.柯察金的,他不要因为我吃亏,十七年前,我们买春申厂原始股,我出了三万块,从银行提出来,手都是抖豁的。我爸爸说,我出了五万块,大家都不容易。神探亨特说,厂长还是要捉回来。我爸爸说,你放心吧,这桩事体,包了我身上。神探亨特说,老蔡,我为啥这样讲,因为19 90年,春申厂的凶杀案,昨天,我给公安局老杨打过电话,记得吧,刑侦支队的老杨,当年经常来我们厂里,你还帮他修过警车。我爸爸说,老杨啊,有一点印象,老早退休了吧。神探亨特说,老杨又被返聘了,他讲这桩案子还没消息。我爸爸说,一生一世都破不掉了。神探亨特笑笑说,对我来讲,是一生一世都破不掉,但对你不是啊,你还有机会看到凶手落网。我爸爸不响了,我安慰说,亨特爷叔,现在公安局在重翻旧案,有了DNA鉴定,只要当年案子,保存凶手血迹,唾液之类证据,就能有机会再破案,甘肃有一桩案子,好几条人性命,凶手二十几年没捉到,最近查DNA被寻到了。神探亨特说,甘肃白银案,刚有新闻,我就注意到了,还有浙江湖州,一桩灭门案,也是通过DNA,在上海浦东捉到真凶,此人隐姓埋名二十年,都加入了作家协会,你认得吧?我忙摇头说,此人我不认得,看来这方面消息,亨特爷叔比我灵通。神探亨特说,春申厂凶杀案,我牵记了二十八年,每年10月份,案发这一夜,建军的忌日,我都想回去,回到仓库围墙下,看看还漏掉啥的细节。我爸爸说,后来工厂拆掉,再也寻不着了。神探亨特说,但我回去过,我们春申厂啊,变成小区楼盘,我凭了脑子记忆,寻着仓库围墙的方位,现在是小区健身房,每夜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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