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,女儿女婿带我去过巴黎,蛮好的,埃菲尔铁塔,卢浮宫,凡尔赛宫,凯旋门,老佛爷,赞啊,我再想去一趟。保尔.柯察金跟进说,亨特,能带我一道去吧?我也想拿厂长捉回来,恨煞他了。神探亨特问,你出过国吧?保尔.柯察金说,两年前,一家门去过泰国。我爸爸说,我没出过国,连护照都没。张海说,阿哥,帮师傅办一张护照吧。我蛮尴尬。保尔.柯察金说,现在护照好办的,法国签证麻烦点。神探亨特说,法国是申根国家,签证也不难办,中介一条龙服务,提供存款证明就好。张海说,师傅办护照,一个礼拜就好了,我们六个人,再一道办法国签证,过好年,我们就去法国。保尔.柯察金说,对的,我儿子过年结婚,大事体办好,我就轻松了,不但法国兜一圈,还要去德国,意大利,西班牙,英国。我提醒一句,爷叔,英国不是申根国,要另外办签证。我爸爸说,我们不是去旅游的,也不是去拍照片,我们是去捉人的,革命不是请客吃饭。保尔.柯察金笑说,对对对,不是请客吃饭。我说,你们去巴黎,到底是捉人,还是搞革命?保尔.柯察金说,世界革命形势是密不可分的,就像我们买互联网金融产品,投资对象是全世界,我们的革命对象,也是全世界。我爸爸说,不要吹牛皮了,想想到了巴黎,哪能才好捉人?我们又不是警察,厂长不在红色通缉令上,凭啥拿人捉回来?保尔.柯察金说,可以向法院起诉吧?他诈骗了集资款一百万。我说,民事诉讼有效期,最高三年,当年不起诉,现在过去十七八年了,还有啥好讲?保尔.柯察金闷掉。张海说,先要寻到厂长,确认是本人。我爸爸说,这不要担心,尽管我们都是老花眼,但是厂长,烧成灰也认得。张海又说,寻到人以后,再看他会不会反抗。神探亨特说,你放心,只要我在,他动都不敢动。神探亨特立起来,头顶几乎碰着天花板,只不过腰围粗了两圈,体重翻了一倍,老早是北极熊,现在是非洲象。保尔.柯察金说,然后呢,他就举手投降,跟了我们走?我爸爸说,要是他不肯走,就拿他做掉,塞进麻袋,再绑十公斤铁家什,半夜掼进苏州河。我说,爸爸,巴黎没苏州河,只有塞纳河,再讲呢,你也没这胆量。我爸爸大怒,就要请我吃生活,还好张海拦着。我爸爸坐下说,瞎话三千,我没这胆量?1969年,珍宝岛战役,我就在黑龙江,准备打第三次世界大战,血书都写过,不是死在苏修坦克下,就是杀十个苏修士兵。我说,苏联老早没了。保尔.柯察金叹口气说,是啊,但保尔.柯察金同志还活着。大家皆没了主意,也没了志气,KTV包房气氛,如同遗体告别大厅。张海说,我能叫他回来。神探亨特问,你凭啥?张海说,凭我是他的女婿。我瞟一眼冉阿让,他一直坐在包房角落,没出过一句。张海是厂长“三浦友和”女婿,冉阿让又是啥人呢?
冉阿让起身说,我走了,你们慢慢唱歌。神探亨特拉牢他说,为啥走啊?冉阿让抓起话筒说,我不想让厂长回来。声音是真响,就像人家唱《青藏高原》,或者《死了都要爱》,喇叭刺耳,震得保尔.柯察金要发心脏病。待到余音散尽,我爸爸问,因为“山口百惠”?冉阿让说,嗯,我跟她结婚前,就想过这只问题,万一“三浦友和”回来了,我会自己离开的。张海说,爷叔,我都不晓得。冉阿让苦笑说,小荷也不晓得,你们小辈,最好不晓得。我爸爸说,所以讲,冉阿让,你不想让厂长回来,最好他死在国外,永远没消息,是吧?冉阿让在胸口画十字说,嗯,老蔡,亨特,保尔.柯察金,要是我的兄弟,你们就不要去巴黎,不要去寻厂长,再不要讲起这桩事体,忘记春申厂吧。张海说,外公的遗言呢?老厂长的托梦呢?冉阿让拍了胸口的十字架说,等到末日审判,我会向你外公,向老厂长交代的。我爸爸说,坐下来。冉阿让摇头,抱了保温杯,走了。张海追出去,过几分钟,他回到包房说,冉阿让爷叔,不肯再回来了。
歌神提前退场,剩下虾兵蟹将,陡然安静,多了落落寡合之气。保尔.柯察金说,唱歌,继续唱歌。音响又噪起来,神探亨特手捏话筒,看了大屏幕唱“几度风雨,几度春秋,风霜雪雨搏激流”。电视剧《便衣警察》主题曲,神探亨特想要做警察,毕生未能得偿所愿,唱来别有深意。听到“金色盾牌,热血铸就”,我觉得他的气息连不上了,声音从保卫科跑调到劳改农场,直到话筒落地,音响砰地刺耳。张海搀了他的手,神探亨特面孔发紫,翻嘴唇皮说,没事体,我去卫生间。张海扶他出去,但他太高太重,两个人摇摇晃晃,眼看就要掼倒。爸爸推我一把,我上去帮忙,顶了神探亨特后背,张海抱他腰身,刚出包房,神探亨特双脚一软,两百多斤,犹如泰山倾倒,我跟张海也被带倒。我的面孔贴了冰冷地板,头顶KTV灯光,一闪一闪,隔壁房间,有一中年妇女唱“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,等待一扇不开启的门……”。神探亨特裤子底下,流出一摊清水,汩汩漫延,像一幅慢慢扩大的地图,从上海流溢到巴黎,又从巴黎流溢到天边。
二
三日后,所有人来到医院。神探亨特老婆女儿,带了十岁的外孙女,楼下哭哭啼啼。诊断结果出来,神探亨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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