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浪亭水,波澜不兴,一条锦鲤鱼,窜入梦中。讲来也怪,到了苏州,梦就稠了。这一夜,我连续做了三个梦。头一个,外公来寻我,他走了十几年,还是六旬年纪,多病,衰老,面色发黄,看得出肝病。曹家渡的家里,外公开一盏小灯,读《聊斋志异》,席方平到阴间为父申冤,发觉阴间比阳间还要腐败。而我呢,又变成小学生,一只猫咪,缠了我的脚头。外公告诉我,他跟外婆在地下,日子还可以,清明冬至小年夜,能收到我妈妈烧来的铜钿跟供品。外公又唉声叹气,最近乡下搞运动。我说,啥的运动?“文革”老早结束,现在是二十一世纪。外公说,平坟运动,农田上不能有坟墩墩。外公外婆生怕推土机一到,坟冢土崩瓦解,就不能再保佑我了。我夸下海口,保证外公外婆在地下太太平平。第二个,奶奶来向我托梦。我爷爷跟奶奶,葬了上海郊外公墓,并无乡下平坟之烦恼,只是离开乡村故土,未免思乡。爷爷托我回海门乡下去看看,祖坟上多烧点香。奶奶又关照我,早点谈上女朋友,结婚养小囡,她就能有重孙子。我只好说,我争取吧。第三个来托梦的,却是老厂长,还是木头假人,两只脚倒是真人,苏州城里转来转去,从北寺塔转到拙政园,从狮子林转到寄啸山庄,最后到沧浪亭,意兴阑珊,幽幽地吃香烟。阴间的香烟,还是特供的飞马牌。烟雾散逸,水汽迷蒙,老厂长木头面孔板起,扬起毛笔画的眉毛,关照我道,捉厂长回来。
我醒了。凌晨五点。张海醒了更早,窗门开条缝,吃万宝路,我的鼻头闻了,却像飞马牌。这两年,托梦越来越多,好像我的脑子里,开了一间心理诊所,亡魂纷纷组团排队,寻我来诉苦,排忧解难,代写家书。我的托梦业务,门庭若市,还有阴间小贩来炒号,像三甲医院门口号贩子。托梦越多,灵感便越多,小说也像沧浪亭,涟漪波纹,风吹水涌,不时满溢而出,肆意汪洋。张海掐灭烟头说,阿哥,老厂长向你托梦,要捉厂长回来?我说,千真万确。张海说,去沧浪亭看看,讲不定,老厂长的魂,还没飘远。
拂晓前,春寒料峭,遍地露水。我有一点点慌,生怕碰到老厂长,木头假人面孔。张海说,阿哥,水边阴气重,要当心。我说,要是我落下水去,你会救我吧?张海说,马上跳下去。我说,就怕老厂长没来,沧浪亭女鬼倒来了。张海说,真有女鬼。月下沧浪亭,一个白衣裳女子,靠了水边栏杆,背影纤巧,乌发垂肩,人影倒映水面,像个拉长的吊死鬼。张海不怕,轻手轻脚,到栏杆边,划一根火柴,照亮女鬼面孔说,你哪能来了。女鬼一吓,差点落水,还好被张海拉紧。原来是小荷,白颜色运动衫,头发披下来,清汤挂面,红消翠减。小荷说,我困不着,出来走走。张海说,你妈妈呢?小荷说,前两夜,我妈妈都没困,到了苏州才困熟。张海说,你吓啥?小荷低头说,不想跑,不想藏,不想再跟我妈妈到处躲债。我说,报警吧,你回去读书。小荷一抬头,月光落了眼里,闪闪的,像惊蛰的雷,清明的雨。小荷说,哥哥,这个月《萌芽》杂志,我看了你的《荒村》,同学订阅的,我借了看。我搔搔头说,不好意思,多提意见。张海点一支烟,火星烟雾闪烁,他贴了我耳朵说,我逢人就提你,讲你文章写得好。我说,瞎讲了。小荷看了水中沧浪亭说,我到此地,就像到荒村。我说,其实我写的荒村,进士第古宅,一砖一瓦,一草一木,腐烂腔调,都是从你的川沙老家,营造第古宅一夜而来。小荷说,哥哥,我老早看出来了。白月挂天,落一轮入水,波纹如锦缎,像个金澄澄的煎饼。我说,乾隆年间,苏州城里,有一对小夫妻,男的叫沈复,字三白,女的叫陈芸,亦叫芸娘,居于沧浪亭隔壁,七夕夜,芸娘对沈三白说,宇宙之大,同此一月,不知今日世间,亦有如我两人之情兴否?小荷指了水面笑说,也是今夜,我们的月亮。我说,等到中元节,七月半,芸娘跟沈三白,邀月畅饮,讲到沧浪亭畔,素有溺鬼,刚刚小荷在水边,亭亭玉立,我倒以为,真有溺死女鬼出没。小荷说,难道是聂小倩?我说,大概是贞子。小荷噗嗤一笑,不胜娇羞。张海笑说,阿哥,你也会开玩笑了。笑声惊起一对林中鸟,贴了水面划过,波纹涟涟,绞碎月亮。张海幽幽说,小荷,问你一只问题,你爸爸在啥地方?我心里一慌,仿佛老厂长灵魂,就在背后飘,屁股不稳,差点落进水里。小荷收敛笑容,十四岁的眼乌珠,渐渐明亮,摇头,决绝。我隔开张海说,小荷不晓得,最好不晓得,晓得就麻烦了,对吧。小荷看我,我看张海,张海又看小荷,三人再次无声。
清风徐来,薄暮散逸,吹皱一池春水。又一个人影,像中国画的墨点,宣纸上慢慢化开。张海又划一根火柴,照出一张面孔,原来是征越。我说,你也来了?征越笑说,应该我问你们才好。我说,醒了太早,到沧浪亭走走。征越说,后半夜,我爸爸老酒吃醉,回到房间困觉,却叫我去打麻将,免得三缺一。张海说,你也会打麻将?征越吐吐舌头说,七岁就会了,我爸爸经常带我出去打牌,今朝夜里,我又赢了六百块,保尔.柯察金老婆发飙,差点掀翻台子,骂她老公出牌一泡污,我只好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