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半天,几家人同游沧浪亭。园小乾坤大,唯独遗憾,我没寻着西壁爱莲居,沈三白跟芸娘遗迹,缥缈无踪,大约世上妙物,西风凋碧树的,只留下文字,留下念想,留下魂灵头。至于眼睛看得到的,手指摸得到的,留给我等凡人罢了。下半天,依维柯出城,上了虎丘,望斜塔,临剑池,踩吴王阖闾墓于脚下。“山口百惠”气色转佳,冉阿让跟神探亨特,轮流给她拎包。小荷跟了我身边,却不再讲话,张海最后的提问,让她成了惊弓之鸟。征越面色不佳,不再理睬我了。待到炊烟四起,晚霞灿然,依维柯回到城里,观前街前,寻了百年老店松鹤楼。还是冉阿让请客,点了松鼠鳜鱼,白汁元菜,三虾豆腐,蜜汁火方。大家盯了酒水菜色,再没力道瞎话三千。
酒足饭饱,出观前街,到人民路,车水马龙之间,张海突然发痴。他撒开两只脚,横冲直撞,狼奔豕突,撞倒几多行人,我怀疑他的手机被偷了。但我看到一部轿车,桑塔纳普通型,屁股翘了尾翼,红颜色车顶,黑颜色车身,慢慢交转弯,露出引擎盖,颜色如同烈火,弗兰肯斯坦转世投胎。我爸爸跟冉阿让也认得了,哪怕烧成钢架子,烧成骨灰,烧成铁汁,它是红与黑。张海吼出龌龊话,命令车子停下。红与黑却加速过路口,排气孔咆哮,像一头非洲猎豹,超过所有小羚羊,野牛,斑马,一骑绝尘。
张海跟在后头,差点被车子撞飞,掼倒在水门汀上,说我就想看看,开了红与黑的人,到底是香港王总,还是厂长“三浦友和”。我也跑得快要吐出肺了,喘气说,你看到他了?张海点一支万宝路说,没看清。我说,车牌呢?张海说,也没看清,但要不是做贼心虚,为啥不停车?还要加速逃跑?剧烈运动释放多巴胺,让人兴奋,张海吐出一口浓痰,腔调像“钩子船长”。我说,刚刚你追车样子,就像车匪路霸,江洋大盗,人家没报警就蛮好了。冉阿让说,不必定是香港王总,他欢喜红与黑,也是一时新鲜,我开修车行晓得,有的老板养好几部车,经常换来调去,等于玩具,等于宠物,总有开厌气时光,隔手就会卖掉,甚至送人,三年过去,车主老早调人了吧。苏州人民路上,车来车往,颜色缤纷,似乎一半红,一半黑。张海说,阿哥,你不是写悬疑小说吗,有个道理懂吧,最危险地方,就是最安全地方。我觉着荒唐,不跟他搭腔了。“山口百惠”母女,立了马路对面,小荷身影幽怨,暗戳戳瞟来两眼。张海翘起嘴角,拍拍屁股,贴了我的耳朵说,今夜,至少证明一桩事体,只要盯牢“山口百惠”,盯牢小荷,就能寻着厂长。
四
苏州归来,我爸爸问我,啥时光再跟征越见面,送几本签名书。我说,能不见吧?我爸爸面孔一板,啥意思?我说,现在不想谈朋友。我爸爸说,你这小鬼,神智无知,我都跟冉阿让讲好了,人家看得起你,敬酒不吃吃罚酒。我背过去,不睬他。我妈妈说,小囡不肯,没缘分,算了吧。这一夜,我告诉妈妈,外公到沧浪亭寻我托梦。我妈妈将信将疑,打电话到乡下,果然“平坟运动”是真,马上就要动了。次日,我妈妈紧急买火车票,赶到镇江城外,荒烟蔓草之上,另觅万年吉壤,搬迁坟址,搬迁新居,免了外公外婆夙夜担忧,还求得外公对我保佑。
第二年,外公的保佑便见效了。《荒村公寓》《地狱的第19层》《荒村归来》《玛格丽特的秘密》,我的书像一连串大闸蟹,登上图书畅销榜。我在北京办了第一场签售会,夜里去后海,故地重游,沿什刹海,流连到“银锭观山”。虽是隆冬,海面结冰,羊脂凝霜,酒吧却闹忙,灯火粲然,歌手狂甩油腻长发,拨动吉他嘶吼“有多少爱可以重来”。春天,我卖出两部电影,一部电视剧改编权。赚到房子首付,我在苏州河南岸,购入一套酒店式公寓,隔河眺望“万箭穿心”忘川楼,放出去收租。我爸爸却不开心,因为每趟过来,皆会路过春申厂原址,触心境。我爸爸办了待退休,不再上班,免去舟车劳顿之苦。我买一部私家车,上海大众Polo,排量1.4升,送给我爸爸。他去考驾照,这把年纪,真是作孽,交规考了两遍,小路考也是两遍,大路考勉强过关。工会主席瓦西里的口头禅,改成了“房子会有的,车子会有的,一切都会有的”。
春天将尽,张海到我家里做客,送我爸爸一台诺基亚手机。我不肯要他的礼物,但我爸爸看了眼馋,只好摒牢。张海又掏出一万块,我爸爸问,这做啥?张海说,师傅忘记啦,六年前,我敲开“癞痢”的脑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