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半天,依维柯开到拙政园。春风吹柳,开得三两桃枝,四百年紫藤绽开,如西洋美人鬈发垂落。“山口百惠”老家在苏州,闷了一上半天,加上一杯黄酒,玉面带春,真正游园踏青。拙政园中,独辟一块幽静之所,太平天国忠王府,也是苏州博物馆。我欢喜古物,读太平天国,《李秀成自述》翻来覆去,看过一百余遍,自然偏爱此地,兜兜转转,欣赏老祖宗宝贝。天擦黑,到了旅馆,恰在沧浪亭畔,苏州美专旧楼,隔水相对。国营旅馆简陋,保尔.柯察金夫妻俩一间,冉阿让跟神探亨特一间,四个人不困,租了棋牌室,打麻将,砌长城,挑灯夜战。我跟我爸爸一间,“山口百惠”母女一间,张海单吊一间,征越单吊一间。
半夜里,我爸爸鼾声如雷,四面楚歌。我实在吃不消,逃到张海房间。只有一张床,我们各盖一条被头,背靠背,度过清宵。依旧难眠,我跟张海聊天,半个月前,我接到一通午夜凶铃,有个女人在哭,还问我爸爸在吧,半夜哭哭啼啼,没啥好事体,我妈妈抢过电话,皱了眉头听几句,只嗯一声,便挂掉,我爸爸面孔煞白,问是啥人打来。我妈妈说,你的“山口百惠”,又有讨债鬼上门了,我妈妈答应“山口百惠”,放我爸爸出门去帮忙。张海说,师傅也给我打电话了,叫我陪他一道,他还算多个心眼,一个大男人,半夜去敲寡妇门,终归不太好听,临时叫神探亨特,保尔.柯察金,冉阿让更不合适,他们老婆不会放人的,唯独我是关门徒弟,必定叫得动,凌晨一点,我跟师傅跑到甘泉新村,爬上六层楼,看到三个债主,一看就是社会上混的人,他们拿出借条,春申厂便笺纸,白纸黑字,十万人民币,厂长签字手印,我讲“三浦友和”已经死了,不要再寻,债主讲,人没死呢,被门里的女人藏起来了,有个枪毙鬼,推了师傅一把。我说,敢打我爸爸?张海说,师傅还手前,我的拳头先出去了,抱了一个恶人,咕噜噜滚下楼梯,我也是拼命了,好像在屠宰场,肉食品厂,杀牛宰羊,房门终归打开,一个女人出来,攥了一把菜刀,不像“山口百惠”,更像容嬷嬷,杀气腾腾。我摒不牢笑说,有意思。张海说,三个债主被吓倒,拔脚走人,我是杠头开花,额角头全是血,“山口百惠”哇一声哭出来,小荷也跑出来,帮了师傅一道,拿我抬进房间,困了沙发上,我想起六年前,师傅带我到此地,就是坐了这张沙发,求了厂长收留我,“山口百惠”给我检查,发觉伤口太深,必须去医院缝针,我也是逞能,自己爬起来,要骑脚踏车回去,可惜一脚绊倒,师傅拿我扛了肩上,咚咚咚走下六楼。这我倒是相信,我爸爸虽已五十几岁,但他不吃酒,也不打麻将,身材保持蛮好,没啥赘肉,还有胸肌两块。张海说,师傅背了我,“山口百惠”跟小荷一道送我到医院,我头上缝了三针,屁股打一支破伤风针,小荷有胆气,全程陪同,到了天明,再去读书。我说,难怪,我爸爸也不敢讲,要是让我妈妈晓得,他为别的女人动手,必要倒霉。张海说,怪来怪去,也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