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十六年
下,冉阿让寻了饭店,点一台子菜肴酒水。这趟苏州踏青,交通,住宿,门票,皆由几家平摊。“山口百惠”母女开销,自由张海承担。唯独吃饭这一项,全由冉阿让买单。下岗几年,冉阿让在私人老板修车行,偷偷摸摸接私活,修理奥迪奔驰,攒了钞票不少。去年非常时期,老板临阵脱逃,移民澳大利亚,冉阿让头脑活络,借了几十万,接盘修车行,当上老板。时来运转,送走瘟神,天下太平,私家车纷至沓来,新手上路,免不了擦擦碰碰,又有保险公司买单,冉阿让手艺好,管理严,会做生意,雇几个安徽河南工人,经济型,舒适型,豪华型轿车,挤破门槛,不到一年,净赚一百万,还清了债,贷款买了房子。他还给女儿一笔钞票,准备出国留学。看到兄弟发达,神探亨特不免神伤,默然。保尔.柯察金穷开心,吃了半斤黄酒,背起毛主席诗词。征越开始活络,她读新闻专业,吃开口饭,嘴巴甜,会叫人,更会哄人,哄得我爸爸眉开眼笑,夸她乖巧。冉阿让又夸我,自古英雄出少年,骏骏已出了好几本书。征越说,我还没看过你的书,送我两本看看吧?我面孔一红,嗯。冉阿让说,蛮好,你们记得约时光哦。保尔.柯察金老婆开腔了,她在中百一店立柜台,牙齿锋利,吃饱老酒,对“山口百惠”说,阿妹啊,厂长有消息吧,我老公买了一万原始股,奈么是原死股啊,啥时光还给我啊?此话一出,保尔.柯察金一根鸡腿落了地上,捡起来,掸掸灰,纸巾揩揩,继续吃。“山口百惠”没讲过一句,小荷也是闷头吃菜,不惹事体。我爸爸说,吃你的老酒,现在不讲。保尔.柯察金老婆拍台子说,凭啥不能讲,她有面孔来,我就有面孔讲。保尔.柯察金轻拉她的衣角,却被老婆推开骂道,没用场的男人,钞票抱出去时光,你哪能讲的?张海的Zippo打火机一响,给我爸爸跟冉阿让点烟,拖延时光。“山口百惠”却说,阿姐,千错万错,皆是我前夫的错,连累大家,我代他赔罪。小荷皱眉头说,妈妈。做娘的捏牢女儿的手,叫她不要动,不要响。“山口百惠”本来只吃茶,这记倒了满杯黄酒,一饮而尽。保尔.柯察金老婆闷掉。冉阿让立起来说,不吃了,买单。

    下半天,依维柯开到拙政园。春风吹柳,开得三两桃枝,四百年紫藤绽开,如西洋美人鬈发垂落。“山口百惠”老家在苏州,闷了一上半天,加上一杯黄酒,玉面带春,真正游园踏青。拙政园中,独辟一块幽静之所,太平天国忠王府,也是苏州博物馆。我欢喜古物,读太平天国,《李秀成自述》翻来覆去,看过一百余遍,自然偏爱此地,兜兜转转,欣赏老祖宗宝贝。天擦黑,到了旅馆,恰在沧浪亭畔,苏州美专旧楼,隔水相对。国营旅馆简陋,保尔.柯察金夫妻俩一间,冉阿让跟神探亨特一间,四个人不困,租了棋牌室,打麻将,砌长城,挑灯夜战。我跟我爸爸一间,“山口百惠”母女一间,张海单吊一间,征越单吊一间。

    半夜里,我爸爸鼾声如雷,四面楚歌。我实在吃不消,逃到张海房间。只有一张床,我们各盖一条被头,背靠背,度过清宵。依旧难眠,我跟张海聊天,半个月前,我接到一通午夜凶铃,有个女人在哭,还问我爸爸在吧,半夜哭哭啼啼,没啥好事体,我妈妈抢过电话,皱了眉头听几句,只嗯一声,便挂掉,我爸爸面孔煞白,问是啥人打来。我妈妈说,你的“山口百惠”,又有讨债鬼上门了,我妈妈答应“山口百惠”,放我爸爸出门去帮忙。张海说,师傅也给我打电话了,叫我陪他一道,他还算多个心眼,一个大男人,半夜去敲寡妇门,终归不太好听,临时叫神探亨特,保尔.柯察金,冉阿让更不合适,他们老婆不会放人的,唯独我是关门徒弟,必定叫得动,凌晨一点,我跟师傅跑到甘泉新村,爬上六层楼,看到三个债主,一看就是社会上混的人,他们拿出借条,春申厂便笺纸,白纸黑字,十万人民币,厂长签字手印,我讲“三浦友和”已经死了,不要再寻,债主讲,人没死呢,被门里的女人藏起来了,有个枪毙鬼,推了师傅一把。我说,敢打我爸爸?张海说,师傅还手前,我的拳头先出去了,抱了一个恶人,咕噜噜滚下楼梯,我也是拼命了,好像在屠宰场,肉食品厂,杀牛宰羊,房门终归打开,一个女人出来,攥了一把菜刀,不像“山口百惠”,更像容嬷嬷,杀气腾腾。我摒不牢笑说,有意思。张海说,三个债主被吓倒,拔脚走人,我是杠头开花,额角头全是血,“山口百惠”哇一声哭出来,小荷也跑出来,帮了师傅一道,拿我抬进房间,困了沙发上,我想起六年前,师傅带我到此地,就是坐了这张沙发,求了厂长收留我,“山口百惠”给我检查,发觉伤口太深,必须去医院缝针,我也是逞能,自己爬起来,要骑脚踏车回去,可惜一脚绊倒,师傅拿我扛了肩上,咚咚咚走下六楼。这我倒是相信,我爸爸虽已五十几岁,但他不吃酒,也不打麻将,身材保持蛮好,没啥赘肉,还有胸肌两块。张海说,师傅背了我,“山口百惠”跟小荷一道送我到医院,我头上缝了三针,屁股打一支破伤风针,小荷有胆气,全程陪同,到了天明,再去读书。我说,难怪,我爸爸也不敢讲,要是让我妈妈晓得,他为别的女人动手,必要倒霉。张海说,怪来怪去,也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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