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秋天,我摊开永动机图纸,摊开建军留下来的书,每夜看一个钟头,一点点都看不懂,好像天书。每个礼拜,我都去上海图书馆,借一箱子物理学、机械学的书回来。但我只看到能量总和保持不变,既不能凭空产生,也不能凭空消失,好像建军哥哥并不赞同。每趟去图书馆还书,我又顺便借了《卡夫卡全集》,倒是看得起劲,又是背脊骨冷飕飕。1999年,最后一夜,卡夫卡终归来寻我托梦,他就是约瑟夫.K,莫名其妙吃了官司,又莫名其妙被刀子戳死,正好戳到心脏,死得像条狗一样。就像1990年,春申厂的仓库围墙下,建军哥哥莫名其妙被戳了三刀,其中一刀,戳破了心脏。卡夫卡来到凶案现场,拉起血泊中的建军,走到苏州河畔,熏人的重金属气味里,藏了夹竹桃花香,一只摩天轮慢吞吞升起来,转起来,一串串四位数字,像发电报,挑了天上星星,一道旋转,变成黑洞,吞噬时间跟空间,拿我也吞进去,回炉再造,脱胎换骨,再吐出来。我的二十世纪,就这样再会了。不对,永远不会再会。梦醒时,已是2000年。
八
多年以后,当我回到忘川楼,立在神探亨特,保尔.柯察金,冉阿让面前,必会想起我爸爸带我去工厂看望那辆桑塔纳轿车的遥远春夜。当时,上海春申机械厂奄奄一息,车间与围墙靠近苏州河堤坝,河水黑臭浑浊,沿着遍布淤泥与重金属物质的河床流去,水中的夜航船油腻、乌黑,活像史前的猪婆龙。千禧年,春节前,我买了头一台电脑。调制解调器拨号上网,我下载《百年孤独》,学会模仿加西亚.马尔克斯开篇。我又参照王小波的《立新街甲一号与昆仑奴》,写了一则短篇《天宝大球场的陷落》,发在榕树下网站。我像被啥人灵魂附体,全身细胞灿烂,爆炸,目之所见,每个平方厘米,皆尽写满蝇头小楷。每个礼拜,我要写一篇小说,否则头痛欲裂,要被奇思异想撑破。电报码输入法,仅需敲打右侧数字键,家里噼里啪啦。楼下脚踏车棚,住了几只野猫,深夜此起彼伏,肆意交配叫春,满清十大酷刑般哀嚎,跟了我键盘唱和。
春天,张海带一张光盘到我家里,帮我装了一款单机游戏,没汉化,八个欧洲中世纪国王,自由选择角色,建造步兵,骑兵,炮兵,海军,甚至飞艇各军种,亦有妖魔鬼怪助阵,文艺复兴,蒸汽朋克,指环王混搭。我爸爸用过任天堂红白机,1990坦克大战,魂斗罗,作弊版九十九条命,皆没这款电脑游戏扎劲。白天上班,我爸爸是个游魂般的工人,手底下只有一个临时工;夜里打游戏,我爸爸就是凯撒大帝,屠龙圣乔治,自由罗兰之歌,也是堂吉诃德跟桑丘.潘沙。我爸爸经常邀请张海来打游戏,师徒二人穿了蓝颜色工作服,领子袖口还有金属油污,又像一对蓝精灵,一个操纵鼠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