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杨新村出来,我们乘公交车到武宁路,银宫商厦,肯德基背后,便是沪西工人文化宫。上海工人三次武装起义纪念雕塑后,一栋苏联式老楼,现在一楼改成舞厅;二楼改成台球房;三楼改成人才市场,就是下岗工人,掼到社会上自谋出路,再就业,寻工作的地方。背后是游戏机房,但我没兴趣,又去邮币卡市场,我天天在邮局上班,对邮票已经厌气。西宫中,还有一池碧波,四周绿树成荫,闹中取静。两个人坐到水边,头顶树叶子变黄。张海说,阿哥,捧了建军留下来的书,就像捧了他的骨灰盒子。我说,我连建军的魂灵头都见过了。天上飘过浓云,映了水中倒影,两个少年,一齐发呆。几条鲤鱼游来,张海学了他外公的扬州话说,没的吃,家去。我说,你好像跟费文莉蛮熟。
张海无啥好瞒,一塌刮子倒出来。今年热天,三十八度高温,费文莉家里电冰箱、电风扇都坏了。她送我爸爸两包中华,邀他上门去修。她是流言蜚语缠身,我爸爸怎敢单独上门,只得拖了徒弟同行。好在张海学艺颇精,掌握了修理家电的独门秘辛。天一黑,我爸爸匆匆告辞,留下徒弟做生活。热昏的夜,张海赤了膊,汗流浃背,修好压缩机。费文莉留他吃夜饭,熟食店买了冷面,冷馄饨,鸡腿,力波啤酒。张海统统扫光,汗酸顺了头颈,一滴滴流到胸口。费文莉拿了毛巾,替他揩身,手指尖触摸皮肤,像蛇张开鳞片滑行。张海背过身,按开关,风扇转动,修好了。微热的风,女人香味道,汗津津发丝,贴了雪白脖颈。费文莉给他点烟,自家也抽一支。费文莉喷的烟雾,像一条丝巾,张海喷的像一只钢圈,丝巾跟钢圈,空中短暂相交,缠绕,融化,又被电风扇打散,变成一团幽蓝。张海掐灭烟头,赤了膊,落荒而逃,跨越苏州河,回到莫干山路老房子。老毛师傅问他出了啥事体。张海回答,碰到一群流氓,打相打,衣裳撕烂掉了。
我吞了口馋吐水,没声音了。张海说,阿哥,你在想啥?他讲上海话有点滑稽,每个字拼老命靠近静安寺,一出口,却飞到江湾五角场,飞到青浦朱家角,到我耳朵里,就成了苏州话,苏北话,苏联话的混血儿。我改说普通话,在想怎么破建军的杀人案。张海还是讲洋泾浜上海话,神探亨特都没破案,阿哥你能破?我捡起一片树叶子,摆上水面说,我看过所有柯南道尔,阿加莎.克里斯蒂小说,华生与福尔摩斯,大侦探波罗,皆是枕边跟厕中密友,但我眼高手低,纸上谈兵,哪能真正破案,不过嘛,要说第一嫌疑人,倒是死者的未婚妻。张海说,怀疑费文莉?案发这天夜里,她不是守了家里吗?我说,你也听费文莉讲了,上半夜,她到厂里给建军送饭,至于下半夜,她几点钟回去的,啥人能证明,此种杀人案,多半是情杀或仇杀。张海说,阿哥讲得有理,还有啥人有嫌疑?我说,厂长“三浦友和”。张海说,案发时,他只是销售科长,建军死后,才被提拔上副厂长。我拍大腿说,这就是动机。张海说,建军是他的竞争对手?我说,不仅是竞争,还有嫉妒心。张海说,我只晓得女人有嫉妒心。我说,男人嫉妒起来,比女人还要辣手辣脚,动刀动枪,杀人害命。西宫水面上,树叶子漂远,被一条鲤鱼吞没。我接了说,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