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年,我跟我爸爸,张海,三人共用一台电脑,同一套键盘与鼠标,既打出过几十万字小说,也打死过几十万游戏士兵,怪兽,女巫,血流成河,人头滚滚。我爸爸打游戏水准起伏不定,我却收到了人生第一张获奖通知。这是一只文学新人奖,主办方有两家,一是人民文学出版社,二是某外资出版集团,当年位列世界五百强。这年春天,我做过一个梦——我爸爸不是工人,而是拥有亿万财富的工厂主,平常开一辆敞篷车。而我这儿子不争气,脑筋不太好。有人说我已做了爹,小囡他妈,就是我爸爸女秘书,她叫米兰。实际上呢,小囡是我弟弟。我爸爸为掩人耳目,让我背了锅,挡了枪。当我发觉秘密,决定报复,绑架了米兰,以及同父异母弟弟,藏身高楼密室。我向我爸爸勒索赎金。他只好卖掉工厂,给我一百万美元。太阳升起时光,警察寻到了我。我抱了无数美元跳楼,自由落体,天女散花,美元如玉剑如虹。我却大难不死,被消防气垫所救。当我接受精神治疗出院,米兰正在等我。这是父子之间故事,也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。小说名叫《绑架》。我当然没拿给我爸爸看。直到今日,我爸爸也从没看过我任何文字。小说打印出来,邮寄出去投稿,参加文学新人奖比赛,竟从十四万篇投稿中,脱颖而出。
领奖地点在北京。我没一个人出过远门,我妈妈在我衣裳内袋藏了五百块,又托了铁路局关系,买了一张软卧票,处级干部待遇。我爸爸送我到新客站,黄昏时分,等我过了检票口,他点上一支牡丹,气定神闲,让我觉得几分怪异。走到月台,我却碰着张海,他没穿蓝颜色工作服,灰夹克衫,黑长裤,白跑鞋。他帮我拎起行李,登上火车,到了软卧包厢。我抢回行李说,你好下车了。张海掏出一张硬卧车票,价钿是软卧一半。张海说,师傅给我买的车票,必要我照顾阿哥到北京。
车门关闭。汽笛呜咽。月台柱子,渐次后退。夕阳挂在车头前,疾速坠落,沉入铁轨河流。黑夜婆娑,从车尾徐徐追来,亦步亦趋,如影随形。张海给我一袋水果点心,关照夜里饿了好吃。我在软卧1号车厢,张海在硬卧15号车厢,他要从火车头走到火车尾,绵长的十五节车厢,路过每一节,都要小心侧身,弯腰,被人踩到脚,踩到别人脚,抱怨,吵架,动手,苦难行军,从火器时代,走到石器时代。我想象火车是种危险的交通工具,十几节车厢里,装满体味浓烈的陌生人,三分之一江洋大盗,三分之一小偷小摸,剩下三分之一旅客。软卧包厢,坐有四人,唯独我乳臭未干。我吃了我妈妈给我的面包,吃了张海给我的水果点心。我爬到上铺,带了一本玛格丽特.杜拉斯的《中国北方的情人》,夜里让人困不着。火车哐啷哐啷,如同海上行舟,震荡波从铁轨袭来,传到枕头,颅骨,梦里,最难将息。后半夜,老厂长终来托梦,他开一部敞篷桑塔纳,追赶一列绿皮火车,公路与铁路平行,方向盘纹丝不动,仪表盘转到一百公里,跟火车齐头并进,终点站是北京。
到了北京,张海陪我到三元桥,主办方安排的宾馆。还有一个获奖者,跟我同住一室。等我办好入住,张海已不知去向。北京头一夜,我几乎失眠,想出门兜一圈,没能挪下床。第二日,颁奖典礼,我得了一等奖,数我年龄最小,当场领取五千块奖金。几位评委到场,俱是鼎鼎大名人物,往昔只在报纸跟杂志上见过。我跟评委合影,不晓得讲啥。众评委敷衍笑笑,扎堆抽烟,谈及这年诺奖,怒发冲冠。走出颁奖典礼,我带了奖金跟奖状,仿佛好梦一场,迎面看到张海,他已等候多时。我问他,昨夜去了啥地方?他说,三元桥对面,有家招待所,只要五十块。我说,领着奖金了,想吃啥,我请客。张海说,涮羊肉。
月上柳梢头,我们从三元桥出发,沿香河园路,到东直门,过东二环,就是簋街。张海挑一家回民馆子,打开老铜锅,点两斤羊肉,一瓶啤酒。我说,你哪能会寻到此地?张海说,招待所大妈介绍的。热气氤氲,铜锅沸腾,肉酥焦嫩,并无腥膻之气,吃得汗流浃背。张海胃口比我好,好像一整头羊羔,被他吞入胃中,啤酒吃光,而我滴酒未沾。时光还早,我俩浑身火锅味道,从东直门内大街,走到鼓楼东大街。夜色下,鼓楼巍峨堂皇,绕了一圈,到地安门西大街,一边北海后门,另一边荷花市场,便是什刹海。残荷犹在,簇拥水岸,俱是破屋烂瓦,酒吧尚待字闺中,零零落落。月光明媚,像个血红大饼,摊了波光粼粼上。
一路流连,绕过“银锭观山”石头,荡过后海北沿,乌漆墨黑,星空寂寥。我问起老厂长的桑塔纳,我叫它“红与黑”。张海说,还是老问题,红与黑修得漂亮,可惜不好开,缺少五脏六肺。我说,我家里的矿石收音机,还有我爸爸的《电工词典》,统统交给你了吧。张海说,阿哥,我回去就还给你。我说,不必了,我真不感兴趣,小时光,我爸爸让我看电工书,交流电,直流电,电阻,电容,电路图,我还有点兴趣,看到功是焦耳,功率是瓦特,电压是伏特,电流是安培,电阻是欧米茄,我就头晕了,他又教我用电工笔,万用表,灯泡检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