况且世子就在旁边听着,他今日不论说什么,都会被在场的人拿去咂摸、引申、揣度。所以这番话必须慎之又慎,得让人觉得说了什么,但又不能真的递出任何可供利用的话柄。
贾珝神色如常道:“杨总兵问晚辈,晚辈见识粗浅,不敢妄议边务。只是读书时从史书里读到过几句话,或许能应个景。”
杨通嗯了一声。
贾珝道:“《孙子》有言,‘军无辎重则亡,无粮食则亡,无委积则亡。’北境苦寒,将士劳苦,自古皆然。能守住便已是莫大的功勋。至于旁的纷纷扰扰,不过是远处听风便以为雨,当不得真。”
杨通捻着胡须,心里品咂出了几分味道。
这小子很有趣。
自己是王子腾节制名单上的人,按理说他作为王子腾的亲外甥,本该趁这个机会替舅父说几句场面话,或拉拢或试探,才符合常人做派。
可这小子一句多馀的话也不说,反倒说“远处听风便以为雨”。这话明着是在替边军说话,暗里却是在安抚自己。
王子腾跟圣上跟前那些捕风捉影的人不是一路。
这世道当真是变了。
贾家祖上也是军功世家,到了如今这一代在京中享了百年的福,竟还能养出这般心思不凡的后生。
他暗自想着,王子腾的外甥如此,王子腾本人自然也不会好对付。这次回京述职之后,与那位即将上任的九省统制打交道,看来须得多留几个心眼了。
不过今日这顿饭,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。
忠顺亲王世子代父设宴,不管是拉拢还是试探,他露了面便算给了面子。至于借贾珝这个小辈的口摸了王子腾的影子,也算是意外之喜。
杨通便不再多问,端起酒盅道:“年纪不大,答得不差。”说罢一饮而尽。
这便是到此为止的意思。
贾珝知情识趣,不再多言。
周胤在旁边看了半天,见杨通自己都收了场,自然不好再深问。
他摆这场宴本就只是替父王露个脸、卖个交情,至于能拉拢几分,不是一顿饭能定下来的。
杨通毕竟是九边总兵,能在边关坐到这个位置上的,哪个不是滑不溜秋?能在席间说上几句话便已是赚了。
只是他没想到的是,那个贾家的外甥,竟也是个滑不溜秋的。
他笑着举杯,又招呼众人吃酒。曹鹏举和王翰坐在客座末端,大气不敢出,从头到尾只陪笑吃菜,连杯子都不敢多碰。这场面太大,大得让他俩连话都不会说了。
宴散时已是午后。
杨通拱手告辞,周胤亲自送到楼下,看着那辆青布尔玛车辘辘远去才转身回楼。贾珝三人也趁势告退,周胤没有多留,只是对贾珝道:“贾公子文章好,见识也好,改日得闲不妨来府里坐坐。”
说的也是客套话,贾珝自然客套回去。
出了状元楼,午后的日头正亮,街上车马来往,熙熙攘攘,曹鹏举憋了大半个时辰,终于长出一口气:“可憋死我了。”
王翰也拍了拍胸口,苦笑道:“我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。忠顺亲王世子、九边总兵,寻常见都见不着的人物,竟跟咱们一桌吃了饭。”
两人也都知道,今日这场偶遇看似随意,实则是沾了贾珝的光。贾珝倒不计较这些,只是笑了笑:“时辰还早,今日的酒被搅了,改日我做东,换个地方再补。”
曹王二人连声说好,三人在状元楼门口分开。贾珝上了马车,往荣宁街方向去了。
回到荣国府已是傍晚,贾珝先去给贾政请安。昨日季考放榜,贾政便已得了消息,不过这些日子他正忙着替贾雨村打点起复的事,四处奔走疏通,没闲下空来和儿子细谈。
如今事情已经办妥,贾雨村再过几日便要动身往金陵赴任。今晚难得清静,正想着儿子也该回来了,果然外头便通报说珝二爷来了。
贾珝进了书房,贾政见他进来面上浮起一抹笑意:“今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?”
“同窗请了酒,在状元楼坐了一会儿。”贾珝道。
贾政点点头:“季考拿了头名,同窗们抬举你是好事。不过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,一次季考而已,莫要因此自满。”
贾珝看出父亲心情不错,便顺势开了口:“父亲,儿子有一事要和您商量。”
贾政搁下笔,示意他说。
贾珝便把想参加今年乡试的事说了。他说程司业已经点头支持,李祭酒也松了口,只要今夏季考再拿一次头名,再有博士和司业联名保举,便可破例参加考送试,参加乡试。
贾政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