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往南,晃了整整两天两夜。
窗外的景色早就变了。
北方光秃秃的平原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满眼发绿的南方丘陵。空气也一寸寸热了起来,连车厢里都带着一股潮乎乎的闷劲。
陈才脱下厚重的将校呢大衣。
他换上一件挺括的的确良白衬衫,领口解开两颗扣子。
白衬衫衬着他冷峻的眉眼和高大的身量,在这节软卧车厢里格外扎眼。
对面的林建华正翻着一份内部通报。
这两天里,他和陈才聊了不少出口创汇的门道。
越聊,林建华心里越惊。
陈才不光懂那些外贸专业词,还清楚欧美采购商压价的路数。
更要命的是,他连东南亚那边转口贸易的弯弯绕绕,都说得头头是道。
这哪里像一个丰台小厂的年轻厂长?
说他是在外贸口熬了十几年的老手,林建华都信。
林建华心里已经动了念头。
等回了四九城,他得找机会往部里打个报告。
这样的人,放在红星厂,实在有点屈才。
伴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声,列车慢慢降下速度。
车窗外,一块刷着红漆的大站牌闪了过去。
广州站到了。
月台上全是人。
扛蛇皮口袋的,挑大麻绳扁担的,抱着铺盖卷的,挤得密密麻麻。
几个戴红袖章的工作人员拿着铁皮喇叭,一边喊一边维持秩序。
“不要挤!按顺序出站!”
“行李拿好!不要堵在车门口!”
陈才拎起帆布包。
干事小李这回不用林建华吩咐,立马凑上来,主动帮陈才取行李架上的大衣。
“陈厂长,广州这边热得很,您这大衣怕是穿不住喽。”
小李脸上堆着笑,态度比上车前热络了不止一截。
他这两天算是看明白了。
自家林司长对这位陈厂长,那不是一般的看重。
连吃饭都要拉着陈才一起,边吃边聊。
这待遇,可不是谁都有的。
陈才点了点头,随手接过大衣搭在胳膊上。
他顺手从兜里摸出一盒没拆封的红塔山,塞进小李中山装口袋。
“李干事,一路上辛苦你照应。”
小李低头瞧见那红纸包装,眼睛都亮了亮。
这烟可不常见。
他连忙压低声音笑道:“陈厂长客气了,都是应该的。”
几人顺着人流出了火车站。
刚一走出站口,一股闷热潮湿的空气就扑面而来。
这就是1977年的广州街头。
大马路上,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。
路边有不少穿蓝布工装裤的本地人,踩着三轮车拉货。
街头偶尔还能看见一两个年轻人,穿着带点喇叭口的裤子,走路时还故意挺着腰。
这种衣裳要是搁在四九城,敢穿上街,街道办大妈能当场追上去剪裤腿。
“陈厂长。”
林建华站在路边,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“广交会这几天,广州的招待所全满了。”
“地方上那些没名气的小厂子,基本都被安排去郊区通铺宿舍了。”
“你们红星厂级别不高,报备上去,估计也分不到什么好住处。”
他看了陈才一眼,主动递出橄榄枝。
“不如跟我们的车,去东方宾馆挤一挤。”
陈才没有推辞。
这可是实打实的人情。
东方宾馆在这个年头,可不是一般地方。
那是专门接待外商和高级干部的涉外饭店。
能住进去,不光是床铺舒服、饭菜好,更代表背后有人、身份够硬。
陈才爽快地点头。
“那就给林司长添麻烦了。”
林建华摆摆手。
“谈不上麻烦,都是为了出口创汇。”
外贸口安排的老式上海牌小轿车,早就停在广场边上。
司机下车,帮着把行李塞进后备箱。
小轿车一路往流花路方向开去。
没多久,东方宾馆就到了。
宾馆大厅里铺着锃亮的水磨石地板,头顶挂着大大的电风扇,扇叶呼呼转着。
前台服务员穿着笔挺的呢子制服,说话也比普通招待所客气许多。
小李拿着林建华的工作证去开房。
陈才则从帆布包里拿出轻工部盖章的特批红头文件。
前台服务员接过去,认真核对了上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