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片庄严的苏式红砖建筑立在寒风里。
门口警卫背着半自动步枪,站得笔直。
陈才在门岗处捏闸下车。
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红色工作证。
证件上盖着国家计委和轻工业部的双重红色钢印。
警卫接过去,仔细核对照片和钢印。
确认无误后,双手递还。
随后双脚一并,敬了个标准军礼。
陈才点了点头。
推着自行车进了这个决定全国轻工命脉的大院。
三楼走廊尽头。
第一会议室门外,站着几个穿蓝色中山装的随行秘书。
厚重的双开木门虚掩着。
门缝里传出一道嚣张的声音。
声音粗粝,还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。
正是上海无线电二厂的副厂长,刘建国。
此刻,刘建国坐在长条会议桌左侧靠前的位置。
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深蓝色呢子大衣。
头发上抹了头油,梳得油光水滑。
手里捧着一个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带盖茶缸。
说到激动处,茶缸盖都被他磕得叮当响。
“同志们啊!”
“咱们国家这点宝贵外汇指标,那是从牙缝里一点点抠出来的!”
“五百万美元买西德生产线,这必须好钢用在刀刃上!”
“咱们上海二厂,几千号人的大厂。”
“技术工人、设备基础、管理班子,哪一样不是现成的?”
他停了一下,扫了全场一圈。
随即把声音又拔高几分。
“可那个红星厂呢?”
“几间漏风的土坯房,一帮不知道从哪儿凑来的临时工。”
“靠着弄个收音机外壳,就敢张口要吃掉这么大的设备指标。”
“这不是搞建设。”
“这是拿国家工业前途开玩笑!”
几个被他串联来的国营厂长立刻附和。
“老刘这话有道理。”
“外汇指标不能乱给。”
“引进设备是大事,不能让外行瞎折腾。”
还有人端着茶缸,故意叹气。
“现在有些小厂啊,胃口比天还大。”
“真把设备给他们,怕是连说明书都看不懂。”
会议室正中央。
坐在首位的大领导眉头紧锁。
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。
全国都在等第一批政策红利。
老国营厂抱团施压,这事确实棘手。
一边是资历、人手和老牌基础。
一边是红星厂刚刚冒头的试点成绩。
怎么平衡,没人敢轻易拍板。
陈才站在门外,把里面的话听得清清楚楚。
刘建国骂得越狠,他脸上的表情越平静。
他伸手摸了摸内兜。
那个牛皮纸信封贴着胸口,硬邦邦的。
里面装着的,不只是一套图纸。
更是红星厂跨进电子工业核心赛道的入场券。
刘建国以为自己在开会。
其实是在给自己搭台子。
陈才抬手,按住冰凉的黄铜门把手。
手臂往下一压。
“吱呀——”
厚重的实木大门被直接推开。
门板撞在后面的挡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会议室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。
几十道目光同时转向门口。
陈才穿着笔挺的中山装。
军绿色大衣下摆被走廊里的冷风吹起一点。
他迈步走进去,连半个正眼都没给刘建国。
径直走向大领导对面的空位置。
会议室里静得连茶缸盖碰桌面的声音都听得见。
陈才站定。
从内兜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。
啪的一声。
信封被他放在会议桌上。
刘建国手里的茶缸盖,轻轻抖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