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苗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你明白你已经没有机会了,此刻卸下一切伪装的单刀直入,反而让你有种超脱的真实感。

    田中信不明白你在问什么,你抬眼看向他,又问了一遍:

    “为什么?两派代表不是正在争夺军队所属权吗?你们的征伐计划不是因为党争暂时搁浅了么?邱世虞是察戈会战的头号功臣,你们征伐军不就是因为察戈战败,才损失了东大陆这块肥肉的么?”

    听完你一番话,田中信像是被唤醒了兴致。他拉了张椅子坐下,抿着嘴角,看了你一会:

    “杜先生,你大概有所误会,军队所属权不归于任何党派,崇新和保守两派固然有些龃龉,但完成征伐计划是句和振兴的首要任务,句和上下团结一心,征伐计划永远不会歇止。”

    你听明白了,句和国的内部党争再炽,推进征伐计划也永远是首要前提。表面上休战的缘由你不得而知,但刚好给内部侵蚀提供了绝佳的掩护。

    而他们选择的,正是察戈会战的胜者邱世虞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你瞪视着田中信虚伪的脸,目眦欲裂:

    “为什么是邱世虞!你们以为邱世虞称帝之后真的会听之任之吗?你们猪油蒙了眼!邱世虞一贯出尔反尔,陆北军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!”

    田中信笑了笑,像是听了什么幼稚的笑话。但他很快敛了表情,直言不讳:

    “时局常变,谁也料不到以后的事。但就当下而言,邱先生确是我们最好的选择。”

    “至于您的考量,确有可能发生。但我们自有反制手段,这点,就不劳您费心了。”

    田中信看了看表,站起来朝你颔首:

    “邱先生即将回家,晚些时候我们会派车送你回邱庄,你好好休养,切莫劳神费思。”

    -

    你被送回邱庄那天,天空刚下过暴雨。刘姐开车来接的你,她从护士手中接过你,把你抱进车里。你回头看了一眼,身后跟着两辆随行的车。

    回邱庄的路忽然变得很短,不一会儿,你们就到了。你被抱到轮椅上,碧空如洗,空气里浮动着青草和泥土的香味。你偏头往南边看了一眼:

    “花开了吗?”

    刘姐待你和从前没有差别,恭恭敬敬地推着你进门:“开了,前儿把天窗掀开了,大雨一浇,开得可漂亮。”

    刘姐直接把你推进电梯,电梯在三楼停下,阳光穿过玻璃刺进来,长廊被分割得明明暗暗。刘姐推着你,在光影交替中穿过长廊。

    行至走廊的尽头,便是你们的卧室。

    门推开,没有人。

    邱世虞没有回来。

    你看了刘姐一眼,刘姐问你,要不要躺下休息。她的语气太温和,让你有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错觉,你怔了半秒,抬起手:

    “要绑吗?”

    刘姐显然没想到你会这样问。她笑着摇了摇头,你直直地看着她,看懂了她眼睛里的同情。

    在她这种饱含关切的眼神里,你更觉无所遁形,你低下头,抿了抿嘴:

    “我不跑了,给你添麻烦了,很抱歉。”

    她在你脚边蹲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冬青油。

    “来,”她轻轻握住你的手腕,磕了点冬青油在手指上,摩挲着你腕上的绑痕揉,“这是我老家一个赤脚大夫配的,以前我儿子淘,这青一块那紫一块,就用这个揉,几天就下去了。”

    你不说话,她便自顾自地说起她儿子:

    “小子大了,要出去闯事业,好些年没个信儿,也不知是死是活。”

    她动作很轻,和着油在你腕上打圈。你不看她,别开脸看向窗外。卧室的窗户外就是那个八米高的花房,弧形玻璃穹顶像个罩子,把花房里的生灵盖在里面。

    你看得出神,你说:

    “别担心,走出去的都能活。”

    -

    你在卧室里窝了整整一天,除了刘姐偶尔进出,没有旁人打扰你。第二天傍晚,推门而入的人变成了邱世虞。

    你预想中的清算并没有发生,他的态度自然得有点怪异。他被列列战火和舟车劳顿折磨得状态很差,脱了外套,像从前很多次出长差还乡那样,冲着你笑,又倦又松快。

    他抽出你手里的书扔到一边,一猛子扑进你怀里。你撑着手臂,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。他觉察你的闪避,不由分说地拉过你的胳膊,放到了自己背上。

    “抱一会儿,累死了。”

    这和你的料想出入过大,你不敢轻举妄动,抱着疲乏的邱世虞,像抱着烫手的火盆。他趴在你怀里,用力地嗅。你身上混了冬青油和药膏的味道,他撑起身,牵起你的手肘,表情很难看。

    “伤成这样。”

    他凑近看了看,伤口恢复得很好,结了厚厚一层褐色的痂。他轻轻戳了戳,已经感觉不到痛了。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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