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库
    你捂着帕子咳了咳,鲜红的血混着唾沫,慢慢被绵绸布吸收,变成一滩恶心的黑褐。

    汪海平。

    你想不到竟然有人如此大费周章,去专门调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渔民。你想不到汪海平这种贱民,竟然有朝一日也被当成秘密文档,被藏进文件室专门的抽屉里。

    竟然是这样吗?

    原来是这样吗?

    原来邱世虞一早就知道你冒名顶替,原来邱世虞洞悉你所有自以为缜密的谎言和精湛的表演。

    你以为你是运筹帷幄的猎手,可原来,你不过是邱世虞股掌之中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。

    简直令人啼笑皆非。

    指针跳动,吊钟兀地发出一声钝响,像是有谁朝你的眉心开了一枪,你的颅内瞬间炸碎,耳膜回荡着尖锐的鸣音。

    你攥着一沓信纸,像握着死刑判决书。

    -

    你回了邱庄。

    你没办法再在邱世虞的办公室里装聋作哑,你得找个安静的地方,好好盘一盘整个过程。你放好文件,你叫来刘姐,说想回去休息。刘姐下意识想把你送回你租的民居,你摇了摇头,说:

    “回家吧,很久没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回家的路上刘姐跟你聊闲话,你没精力顾上礼貌和体面,闭着眼睛装睡。

    不能怪你风声鹤唳,你不知道她究竟知不知道你的身份,她是邱世虞的人,可能也是邱世虞的其中一只眼睛。

    你长期暴露在邱世虞的视野里,不着寸缕地丑态百出,你觉得羞耻,更没办法不惊慌。

    驶抵邱庄大门时,天已经晚了。刘姐叫人把你抱下来,又催厨娘去做点吃食。你神色如常,拽了拽刘姐的袖子:

    “我吃不下,推我随便走走吧。”

    刘姐使唤人端了杯水,你喝了一口,便递回去说够了。

    自打邱世虞受伤之后,你便没有回过邱庄。邱庄的春夏之交很宜人,树冠接天连片郁郁葱葱,新剪的草坪散发着青草的香气。

    刘姐推着你,绕着邱庄走了半圈。不时有扰人的蚊虫,打着圈在你耳边乱绕。

    刘姐推着你回了正门,进去拿了个银香球,挂在你的轮椅上。你扯了个勉强的笑,而后看着南边的矮崖,出神许久。

    你说你想一个人静静,刘姐点头,说有事叫她就行。你转着手轮,向南边走,土地偶有丘壑,你颠簸了一截,才走上平实的小路。

    这条路通往花房和厨房,

    你突然想到了高杉,你在花房捡到过她的发夹,后来再也没有听闻过她的音讯。你曾经起过疑心,趁邱世虞不在,撅过一包花土。

    邱世虞在家的大部分时间,不是在花房侍弄花草,就是在厨房围着灶火转。花房和厨房是整个邱庄最特别的两个地方,除了邱世虞和你,任何人都不能入内。

    从前你只当邱世虞怡情悦性,如今想来,或许那捧花土是你的机会。

    你犹豫了一下,转动手轮去了厨房。

    天色暗了,厨房光线微弱,你抬手开了大灯。光乍然倾泻下来,刺得你眯了眯眼睛。

    这还是你头一次见到厨房这么冷清的样子,暗色的地板,暗色的红木长桌,暗色的置物柜。银色的操作台反射着冷峻的光,灶上没火,空气里也没有诱人的食物香。

    你反手锁上门,转动手轮,轮椅在光滑的地板上拖了四道浅浅的痕。

    最外间是烹饪间,是邱世虞下厨和你们用餐的地方,你仔仔细细地检查,除了厨具、餐具和刀具,只有你的几摞书和一架唱片。

    中间是加工间,邱世虞常在这里处理鲜肉和其他食材,你觉得这儿腥,很少进来。结果令你失望,保鲜柜里只有腐烂的菜叶子和干缩的柠檬,架子上的刀也没有任何问题。光洁的不锈钢处理台上放了一块巨大的案板,你检查完又敲了敲,是实心的木头。

    你弯腰往下水道里瞧,什么也没有。

    往里还有一间冷库,面积不大,你只在装修的时候来看过一眼,搬进来之后,从来没进去过。你拧开保温门,寒气扑面袭来。

    你找了根绳子,一端绑住水龙头,另一端绑住保温门把手,防止门不慎关闭。

    你转动手轮,踏入了冷库。

    你并没有抱着能发现什么的希望,毕竟烹饪间和加工间什么也没有,藏什么东西总不可能藏在冷库。况且冷库逼仄,面积比文件室还要小,一目了然的弹丸之地,能藏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你掀开塑料箱盖子,里面只有邱世虞切好码齐的肉,你看了看,又把盖子合上了。

    你闻了闻手指,腥臭的冷冻肉味,你嫌恶地皱了皱眉,又打开了另一个箱子。

    是邱世虞年前熏得火腿,你忍着恶心,上手翻了翻,握住一节冻得梆硬的□□,你探头去瞧——

    一节女人的细嫩的小腿,上面布满了白花花的冰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