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见
    张承圭确实回汾平了,不过,并不是全须全尾回去的。

    他被邱世虞锯了双腿,只草草处理了伤口,就像头死猪一样,被放货车后厢拉了回去。

    听到消息,你半天都没能缓过劲。你从没想过,邱世虞会做到这种程度。

    现在的舆论对你很不友好。外面疯传邱世虞为了你,不惜和张承基割席甚至反目。你走一步看一步的念想被断得干干净净,在世人眼中,你彻底沦为邱世虞的附庸。

    不,不只是你,整个察戈大陆都已成为邱世虞的囊中之物。他不光浸透了察戈大陆官僚系统,更在董既白的死和你的腿伤上大作文章,赚足了公众的愤怒与同情。

    你当初没有看错,邱世虞果然是个天生的政治家。

    你安分地配合邱世虞表演,在公众场合,自揭伤疤博人同情。

    你人生的可能性全部系在邱世虞一人身上,你觉得你的处境很危险,像邱世虞豢养的牧羊犬,他想让你把羊群赶到哪儿,你就得把羊群赶到哪儿。

    -

    今天的晚餐是哈吉斯,是联盟某国的国菜。你到厨房时,羊杂已经焯完水了。邱世虞戴着口罩,朝你扬了扬眉毛,算是打了招呼。满厨房都是羊杂的腥味,你被熏得睁不开眼,一只手掩着口鼻,一只手扽着轮椅,挪到桌前。

    他戴上手套,把燕麦片洋葱和黑胡椒混在碎羊杂里,填进清洗好的胃袋,再捆扎起来。饱满的胃袋被丢进锅里,他疾步走过去,赶紧推开窗户。

    风吹进来,腥味稍稍散了些。邱世虞摘下口罩,猛吸了一口新鲜空气。你看了他一眼,在他转过身之前,低下头翻书。他见你避他如蛇蝎,轻笑一声,没多追究。

    没错,你们这种状态已经很久了。

    你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把全部的底牌交给你,更不知道你自己什么时候会沦为他棋局里的废子。

    邱世虞牵头,秘密创设了战时新闻局,你被委任为副局长。在他的指导下,你们出炉了一个详细的宣传计划,直接接触察戈大陆公众和士兵。

    你回避与他私下交流,尽职尽责把控好每一页文章,帮他唤醒民族伤痛,帮他凝聚公众共识,帮他煽动剿匪斗志。

    没错,你率先揭露了陆北军的卖国行径。接着,在你和新闻局同事们的春秋笔法之下,张氏兄弟已然沦为卖国求荣、罔顾民生的匪寇。而邱世虞,则成了拒与匪寇同流合污的仁人义士,即将替天行道,剿灭张匪。

    宣传并非依靠逻辑,而是依靠动人心魄的故事。且今时不同往日,公众的看法决定执政的正当性。在你的笔下,邱世虞展现了公众期待的当权者所具备的一切,公众被你笔下的故事征服,邱世虞的公信力不断高涨。

    你暂时很安全。

    诡谲的前奏乍然响起,你入神良久,冷不丁被吓得一激灵。你循声望去,邱世虞站在唱片架旁,略带歉意,朝着你笑了笑:

    “不介意吧?”

    你摇摇头:“不介意。”

    他信步走过来,隔着桌子俯视你。你有些防备,他一定发现了你在文章里动的手脚——你模糊邱世虞叛出陆北军的原因,夸大公域动机,淡化你和董既白的死。

    你在尽力给自己找退路,你始终不相信周姓皇室真的能恢复统治。你想把邱世虞塑造成野心勃勃的政客,而你将逐渐淡出公众视野,等到民众记忆淡化,倘若邱世虞败北,你或许可以找机会,拿着钱逃出去。

    “是火鸟组曲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你回过神,反应不及。

    邱世虞轻笑了笑,下巴朝你案上的书抬了抬:“很配你正看的书。”

    他的脸又往料理台偏了偏:“也很配今天的哈吉斯。”

    帝国交响乐行业很不景气,你只在音乐美学专著上看过这首曲子的名字。你摇了摇头:“我没有听过这首的现场演奏,很惭愧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取笑你孤陋寡闻,他从来不会取笑你。他突然来了兴致,俯身趴在桌上。他的脸凑得极近,你回避着往后仰了仰。

    “杜确,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哪儿吗?”

    “译书局?”你说,“我去领我父亲最后一份稿酬,你亲自带人去查封了句和国成立的专事办。我在门口看见你看我了。”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,说:“不是,那已经是我第二次见到你了。”

    你茫然又惊惧地看着他,生怕他说出的答案是在你成为杜确之前。

    “第一次,”他目不转睛,凝视着你的眼睛,“是在演奏厅。”

    听见答案,你暗自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去过演奏厅的是杜确,不是被炸死的汪海平。

    “那天是Philippe Francis Fitzgerald第一次来帝国演奏,他弹的最后一首是土耳其进行曲。”

    你轻易便想起了那天,那是你第一次看钢琴独奏,同行的是现在富甲一方的民族资本家蔡听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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