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归来的风
深灰色夹克,领口露出格纹衬衫的边缘。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枚JRA的练马师徽章。

    这位老人也注意到了铜像前拄着手杖的年轻人。他的目光在北川脸上停留了一秒,然后自然地移向铜像。

    两个人就这样,一老一少,隔着几步距离,并排站在那座铜像前。

    沉默持续了一会儿。是场均先开的口。

    "你也是来看他的?"

    声音比北川记忆中的苍老了许多。低沉依旧,却多了一种砂纸般的粗粝感,像是被无数个清晨的冷风和无数场比赛的呐喊磨损过。

    "是。"北川握紧了手杖的把手。

    的场均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他缓步走到铜像基座旁,伸出手摸了摸那块刻着名字的铜牌。动作很轻,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脸。

    "三个月前走的。"的场均语气平静,"二十九岁,对马来说算是高寿了。走的时候很安详,在出生的牧场里,睡着睡着就去了。"

    北川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    "我去送了他最后一程。"的场均的手指在铜牌上停了一下,

    "最后那几年,每年都会去牧场看他。他老了以后变得特别懒,整天就知道趴在草地上晒太阳,跟年轻时候那个浑身是劲的家伙简直判若两马。"

    "不过有一点一直没变。"

    "什么?"北川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
    "他的眼神。"的场均抬起头,望着铜像的脸,"就算老到走不动了,你看他眼睛的时候,还是觉得这家伙在想:''少瞧不起老子。''"

    北川笑了。

    那种忍不住的、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笑。鼻子酸酸的,眼眶热热的。

    "听起来确实……很像他的风格。"

    的场均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"你很了解他?"

    北川想了想。

    "算是吧。"他说,"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在关注。看着他从岩手出道,看着他拿德比、跑有马、远征英国、赢凯旋门……全都看过了。"

    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条还打着支具的左腿。

    "看到他受伤的时候,真的觉得天都塌了。后来听说他站起来了,又觉得果然是他,换了别的马肯定不行。"

    的场均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"他确实……不是一般的马。"

    老人的声音轻了下来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
    "当骑手这么多年,骑过几百匹马。有天赋好的,有脾气犟的,也有特别聪明的。但川流不一样。他是唯一一匹……让我觉得他能听懂我在想什么的马。"

    北川紧紧攥着手杖,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的场均停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"有时候我甚至觉得,骑在他身上的时候,我们之间连语言都不需要。"

    北川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他想说很多话。

    想说"你说得没错,川流确实能听懂"。想说"川流一直在心里管你叫老头"。想说"你在法国跑了一个多月的底层赛事,川流一直想劝劝你没必要"。想说"凯旋门最后的直道上,他之所以没有放弃,有一半原因是因为你在他背上"。

    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
    有些事情,是不需要说出口的。说出来反而会破坏掉它最珍贵的部分。

    "的场先生。"北川开口了。

    的场均回过头。

    北川鞠了一躬。动作因为手杖和伤腿的缘故有些笨拙,却很认真。

    "他是个了不起的赛马。"

    这句话实在是太轻了,轻到根本承载不了那二十九年的重量。

    但北川觉得,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的场均看着这个拄着手杖、左腿不便的年轻人,行了一个有些别扭的鞠躬。不知为何,老人觉得这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身上有种奇怪的熟悉感——说不上来,就是一种微妙的气质,让他隐约想起了什么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深想。

    的场均露出一个笑容。

    那是个温柔的笑。在北川的记忆里,"刺客"的场均几乎从不这样笑。这种神情,大抵是只有岁月才能打磨出来的东西。

    "嗯。"的场均伸手摸了摸铜像冰凉的鼻梁,就像二十五年前在尚蒂伊的晨雾中那样。

    "他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搭档。"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两人在铜像前又站了一会儿,没有再说什么。

    的场均先走了。他向北川点了点头,转身沿着广场的步道慢慢走远。深灰色的夹克在秋日的阳光下渐渐缩小,最终消失在看台的拐角处。

    北川独自留在铜像前,伸出手,最后一次抚摸铜像的基座。手指从"北方川流"四个字上缓缓滑过——金属冰凉,但被阳光照到的那一面,微微有些温热。

    "辛苦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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