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川流躺在铺满新鲜干草的马厩里。身体已经很老了,额头深深凹陷下去,四肢不再有力,眼睛也有些浑浊。
但他并不觉得难过。
二十九年。对于一匹赛马来说,这已经是极其漫长的一生了。
铃木蹲在马厩门口,手里拿着一块苹果,声音有些发抖:"老大……今天带了你最喜欢的。"
北川看了铃木一眼。这个当年的毛头小子,如今已经是个头发稀疏、眼角布满皱纹的中年人了。
"你也老了啊,小铃木。"
他闭上了眼睛。
最后听到的声音是风——穿过日高牧场的风,和二十九年前他出生那天的风,一模一样。
……
"诚一!!你怎么了?!诚一!!"
母亲惊慌失措的声音把北川拉回了现实。
他发现自己正抱着那本杂志,泪水无声地涌出眼眶,大滴大滴地砸在封面那匹深鹿毛马的照片上。
"没事……"
北川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他拼命想笑,但嘴角一弯,更多的眼泪就涌了出来。
"没事,妈。我没事。"
他把杂志按在胸口,弯下腰,将额头抵在膝盖上。整个人缩成一团,肩膀剧烈颤抖。
他活了两次,重活了第二次。
……
又过了一个月。
十一月下旬的千叶县,空气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。
今天的中山赛马场,不是比赛日,赛马场里没有观众。广阔的停车场空荡荡的,只有几辆工作人员的车停在角落。看台的座椅上落着枯叶,跑道上的草皮刚修剪过,散发着清冽的草汁香气。
北川诚一拖着还没完全好利索的左腿,拄着一根木手杖,慢吞吞地从正门走了进去。
保安看了他的证件,是地方骑手的从业资格证,虽然现在是停职状态,但赛马场对同行向来不设门槛。
"请便。"
北川点了点头,沿着空旷的通道往里走。
他的步伐很慢。左腿每走一步都要微微拖曳一下,手杖的橡胶头在水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"笃、笃"声。
他走过了观众入口,走过了马券销售区,走过了看台下方的长廊,最后来到了赛马场正门广场的中央。
一座铜像矗立在那里。
一匹赛马正处在全力冲刺的姿态——四蹄腾空,鬃毛飞扬。整座雕塑的肌肉线条被铸造得栩栩如生,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基座上跃下来,冲向终点线。
北川停住了脚步。
基座正面的铜牌上刻着一行字:
北方川流 Northern River
1996-2025
来自岩手的怪物,不屈的世界霸王
1998 朝日杯
1999 皋月赏
1999 日本德比
1999 天皇赏(秋)
1999日本杯
1999 有马纪念
2000 凯旋门赏
他站在铜像前,仰头看着那个奔跑的姿态。秋天的阳光从云层间漏下来,给铜像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。微风吹过赛马场的草坪,带着一丝已经枯黄的草叶的气息。
"原来从外面看,是这个样子啊。"
北川轻声自语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铜像的基座。金属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。
他看着铜像上那匹赛马的眼睛。铸铜的工艺再精湛,也无法完全还原活物的神采。但雕塑家捕捉到了某种东西,一种桀骜的、不服输的、蛮横的生命力。
"挺像的。"
北川笑了。
他在铜像前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又吹走,阳光在云层间明明灭灭。远处的跑道上,有几个工作人员在维护草皮,除草机嗡嗡的声音隐约传来。
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,身后传来了脚脚步声,节奏偏慢,步幅不大,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,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养成的沉稳。
北川回过头。
一个老人站在几步开外。
头发几乎全白了,稀疏地伏贴在头皮上,戴着一顶深蓝色的鸭舌帽。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时间用刀刻上去的,一道一道,深且密。身形已不如壮年时挺拔,微微有些佝偻,但那双眼睛……
北川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这双眼睛他再熟悉不过了。在皋月赏的出发闸门前见过,在德比的终点线上见过,在有马纪念的中山急坂上见过,在尚蒂伊的晨雾中见过,在隆尚终点线后见过。
即使过了二十多年,即使被皱纹和岁月包围,那双眼睛依然锐利,依然冷静,依然藏着一股淬过火的倔强。
的场均穿着一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