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老栓的“限期整改”通知,像一张勒紧的符咒,贴在李远家斑驳的院墙上。红纸黑字,措辞严厉,限他三日内“拔除无用标牌,恢复耕地原貌,否则将收回土地使用权,另行分配”。
风从院墙豁口灌进来,卷起那张纸的一角,发出哗啦的响声,像在嘲笑他这几个月来的所有坚持。李远站在院里,看着那张刺目的通知,手里的旱烟袋忘了抽,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,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。
三日内……拔除标牌,恢复耕地。
这意味着,他必须亲手拔掉那几块用黑墨写着“实事求是”的木牌,拔掉那几簇他视为“界石”的“小和尚头”和“老红芒”幸存苗,将这片承载了他所有失败、困惑、观察和一点点微小希望的试验田,彻底还原成一片普通的、等待播种的耕地。
(拔掉它们?像拔掉几根碍眼的杂草一样?)
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,狠狠扎进李远的心里。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弯下腰,用那双习惯了握笔和仪器的手,粗暴地抓住那些灰绿色的、紧贴地皮的叶片,用力一拽。然后,那点微弱的、象征着生命在绝境中挣扎的“萌蘖”,便会连同整个植株,被连根拔起,暴露在毒辣的阳光下,迅速枯萎、变黑,最终化为尘土。
而他写在木牌上的那些字——“本地老种‘小和尚头’。耐旱,耐盐碱……三月中发现基部微小分蘖芽……持续观察中。”——也将随着木牌的倒下,被践踏,被遗忘,成为这片土地上又一个无人问津的、关于失败和徒劳的注脚。
一股强烈的、混杂着愤怒、不甘和悲凉的情绪,猛地冲上李远的头顶。他攥紧了拳头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想起陈志远在尘土飞扬的现场会上那番掷地有声的话:“科学首先是什么?是诚实!是对事实的绝对尊重!”他想起自己立下“实事求是”誓言时,心中那份纯净而坚定的信念。
如果为了保住这块地,保住“星火”点这个名头,就拔掉这些木牌,毁掉这些“界石”,那他坚守的到底是什么?是科学,还是妥协?是“星火”那点试图照亮土地真相的微光,还是他自己那点可怜的、不愿被现实碾碎的虚荣心?
(不!绝不!)
这个念头像惊雷一样在他脑中炸响,驱散了所有的犹豫和幻想。他宁愿失去这块地,失去“星火”点,也不愿亲手扼杀自己心中那点仅存的、关于“真实”与“探索”的火苗。
然而,愤怒和不甘过后,是更深的、无力的茫然。
不拔除,不恢复,地就会被收回。他所有的观察、记录、那几簇赖以寄托希望的“界石”苗,都将无处安放。他就像一个被剥夺了战场的士兵,空有满腔热血和武器,却找不到敌人,也找不到目标。
他该怎么办?
李远在院里站了很久,直到日头偏西,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他看着爹李老实蹲在门槛上,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,烟雾缭绕中,看不清表情。娘在灶间忙碌,锅碗瓢盆的碰撞声,更衬出院里的死寂。
他不能让爹娘担心。更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此刻的软弱和迷茫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,转身走进屋里。他找出那本深蓝色笔记,翻到最新的一页,用钢笔蘸着墨水,一笔一划地写下:
“四月五日,晴,大风。王支书下达‘限期整改’通知,限三日内拔除标牌,恢复耕地原貌,否则收回土地使用权。
抉择:
一、拔除标牌,毁掉‘界石’,恢复耕地,保住土地使用权。代价:违背‘实事求是’誓言,放弃观察,放弃探索,沦为彻底的失败者和妥协者。
二、坚守标牌,保留‘界石’,拒绝恢复耕地。代价:失去土地使用权,失去‘星火’点,所有努力付诸东流,成为全村笑柄。
三、……”
他停下笔,笔尖悬在纸上,久久不能落下。第三条路,在哪里?
他走出屋,再次来到院墙边,看着那张通知。风更大了,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。他看着那几块手写的木牌,在风中沉默矗立,像几个宁死不屈的战士。
(难道……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)
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,目光扫过墙角堆放的杂物,扫过爹娘精心侍弄的自留地,扫过院外那片广阔的、干渴的田野。突然,他的目光定格在了自家院墙根下,那几棵移栽过来的“老红芒”幸存苗上。
那几棵苗,是去年他从试验田里抢救出来的,移栽到自家院墙根下,希望能借助院墙的遮挡,多活一段时间。虽然状态比试验田里的“小和尚头”更差,叶片萎蔫,边缘焦枯,但毕竟,它们还活着。而且,它们占据的,是自家的自留地,不是村里的“试验田”。
一个大胆的、近乎疯狂的念头,在他心中悄然萌生。
(如果……我把试验,移到自留地上呢?)
他看着那几棵“老红芒”,又看看院墙根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