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相对背风、土壤墒情稍好的空地。如果能把试验田里那几簇“小和尚头”也移栽过来,和“老红芒”种在一起,利用院墙的遮挡和自留地的“私有”属性,是不是就能避开王老栓的“限期整改”?
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,瞬间照亮了他心中那片因绝望而陷入黑暗的荒原。
对!自留地!是自家的一亩三分地,王老栓再霸道,也不能随便收回!把“界石”苗移栽到自留地,继续观察,继续记录,不就相当于把“试验田”搬回了家?
他越想越觉得可行。虽然自留地面积狭小,无法进行大规模的对比试验,但至少,能保住那几簇“界石”,保住他“实事求是”的观察,保住“星火”点那点微弱的火种!
(就这么办!)
李远猛地攥紧了拳头,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。他不再犹豫,立刻行动起来。
他先去找刘老蔫。老人正在自家院子里晒被子,看到李远急匆匆地跑来,一脸惊讶。
“老蔫叔,我有急事找您帮忙!”李远喘着气说,“王老栓要收回试验田,拔掉我的苗。我想把苗移栽到我家自留地上,您能帮我找个趁手的家伙什儿吗?还有,移栽的时候,您能帮我搭把手吗?”
刘老蔫放下手里的被子,浑浊的眼睛看着李远,沉默了片刻,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行!远子,你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儿,我佩服!家伙什儿我有,就是那把小铁锹,锋利着呢。移栽的事,包在我身上!啥时候动手?”
“越快越好!最好明天一早!”李远急切地说。
“好!明天一早,我来找你!”刘老蔫说完,转身回屋,很快就拿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小铁锹出来了。
从刘老蔫家出来,李远又去找爹李老实。
爹正在自留地边修补篱笆,看到李远回来,放下手里的活计,皱着眉头问:“又去找老蔫了?王老栓的事,解决了?”
李远看着爹布满皱纹的脸,心中一阵愧疚。他知道,爹为他操了多少心。但他不能让爹失望,更不能让爹看到自己退缩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移栽的想法和盘托出:“爹,王老栓要收回试验田。我想把那几簇‘小和尚头’和‘老红芒’,移栽到咱们家自留地上。这样,既能保住苗,又能继续观察。您……同意吗?”
爹李老实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他蹲下身,捡起一块土坷垃,在手里捏了捏,又松开,土坷垃碎成粉末。他抬起头,看着李远,眼神复杂:“远子,你长大了。主意也大了。你做的那些事,我不懂。但爹知道,你不是瞎胡闹。你想保住那些苗,想弄明白地里的道理,爹……支持你。”
他顿了顿,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:“明儿一早,我和你一起去。移栽苗,是细活儿,得小心。”
李远看着爹,眼眶一热,鼻子发酸。他知道,爹的“支持”,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。
当天晚上,李远几乎没有睡觉。他翻出家里所有的旧木板、破布条,准备制作新的、更牢固的标牌。他还在笔记本上,详细规划了移栽后的布局:将“小和尚头”和“老红芒”分别移栽在院墙根下背风的两处,中间留出通道,方便观察和记录。他还计划在移栽后,用爹积攒的陈年稻壳和碎草,对部分植株进行覆盖,继续他的“保墒”试验。
他感觉自己像一名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,在战前做着最后的部署。虽然敌强我弱,虽然前途未卜,但心中却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坚定的信念。
他知道,移栽只是开始。自留地面积狭小,土壤墒情也未必比试验田好多少,未来的挑战只会更加严峻。王老栓的威胁并未解除,村里人的议论也不会停止。
但至少,他保住了那几簇“界石”,保住了他“实事求是”的观察,保住了“星火”点那点微弱的火种。
他合上笔记本,吹熄了油灯。窗外,是深邃的、缀满繁星的夜空。他仿佛看到,在那片干渴的土地上,那几簇被移栽的“界石”苗,在黑暗中,正悄悄地、倔强地,舒展着它们那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根系,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、新的挑战。
而他自己,也将像这些“界石”一样,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,继续他那看似微不足道、却无比执拗的——耕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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