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不亮,李远就醒了。不是自然醒,是一种混合着紧张、焦虑和某种近乎认命的平静的奇异状态,让他无法再安睡。窗外天色还是铁青的,村庄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寂静里。他躺着,听着自己胸腔里沉闷而缓慢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像在丈量着时间,也像在为即将到来的、未知的一切积蓄力气。
他起身,没有惊动爹娘。摸黑穿上那身洗得发白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学生装——这是他能拿出的、最“体面”的装扮了。他走到院里,用冰冷的井水胡乱抹了把脸,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了许多。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那个准备带去的破布包,里面是那本深蓝色笔记,几张画着示意图的草纸,还有那杆破旧的杆秤和瓦罐“取土器”。
当他扛着那块用树枝和麻绳捆扎好的、画着试验田示意图的大木板,深一脚浅一脚走向试验田时,东方的天际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。晨风料峭,带着干土的气息。试验田在朦胧的晨光中,显得格外空旷、荒凉,只有那几块他手写的旧木牌,像几个沉默的卫士,孤零零地矗立在灰黄色的土地上,上面的墨字在曦光中隐约可见。
他将示意图木板在田埂边固定好,又仔细检查了每一块标牌是否牢固。然后,他走到那几簇“界石”苗旁,蹲下身,最后一次仔细观察。叶片依旧紧卷,颜色灰暗,那点“萌蘖”的迹象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。土壤干硬。一切,都和他记录本上写的一样,真实,残酷,毫无“亮点”可言。
他就在田埂边坐下,抱着膝盖,静静地等着。晨光渐渐变亮,村庄开始苏醒,鸡鸣犬吠,炊烟升起。偶尔有早起的村民扛着农具路过,看到他和田里那几块奇怪的牌子,投来好奇或探究的一瞥,匆匆走过,没人停留,也没人搭话。李远的目光越过村庄,望向通往乡里的土路方向。心脏,在最初的平静后,又开始不规律地加速跳动,手心渗出冰凉的汗。
日头渐高,阳光变得刺眼,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白晃晃的燥热。约莫上午九点多钟,土路尽头扬起了尘土。来了。
先是两辆绿色的吉普车,后面跟着几辆拖拉机,还有几十号步行的人。人群越来越近,能听到嘈杂的人声。王老栓穿着一身半新的中山装,脸上堆着笑,跑在最前面,点头哈腰地引着路。走在中间的是几个穿着干部服、戴着帽子、脸色严肃的中年人,是乡里的领导。旁边还有几个夹着公文包、拿着笔记本的干事。再后面,是其他村被要求来“学习”的村干部和代表,黑压压一片,足有五六十人。
人群在试验田边停下,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。王老栓忙不迭地介绍着:“各位领导,各位同志,这里就是我们李家沟村‘星火计划’抗旱耐盐碱作物观测点!也是我们村抗旱保苗、科学种田的一个探索前沿!下面,就由我们村的‘星火’辅导员,李远同志,给大家现场介绍!”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“唰”地集中到了李远身上。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,站在空旷的田埂上,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和一道道审视、好奇、挑剔、淡漠的目光。他感到自己的脸颊瞬间滚烫,喉咙发干,四肢都有些僵硬。他看到了人群外围,爹不知何时也来了,蹲在远处一个土坎上,低头卷着旱烟,没有看他。刘老蔫也缩在更远的角落,佝偻着背,紧张地朝这边张望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挪动脚步,走到那块示意图木板前。他没有看王老栓,也没有看乡领导,目光落在自己画的那些简陋的线条和标注上,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。
“各、各位领导,乡亲们,”他的声音一开始有些发颤,带着浓重的乡音,在空旷的田野里显得有些单薄,“这里……就是我们的试验田。”
他指着示意图,开始介绍试验田的位置、原来的分区设想。然后,他走到那几块手写木牌前。
“去年秋天,试验田遭遇了持续干旱、风沙、鼠雀害,还有后来的霜冻,”他指着入口处那块总述现状的木牌,声音渐渐平稳下来,不再颤抖,只剩下一种干涩的清晰,“苗死了九成多。剩下的,是这几棵。”
他带着人群,走到“小和尚头”的木牌前,蹲下身,指着那几簇紧贴地皮的灰绿色植株。“这是咱们本地的一个老种,叫‘小和尚头’。耐旱,耐盐碱。但它长得慢,产量很低。开春到现在,一直没雨,土壤很干。”他拿起旁边的瓦罐和杆秤,简单演示了自己“量水”的笨法子,并指了指木牌上记录的、不断下降的土壤含水量约数和“萌蘖”的发现。“它现在这个样子,是在硬扛。那点新芽,能不能长大,不知道。但至少,它还活着,还在试着分蘖。”
他又走到覆盖试验的木牌前,介绍了自己用碎草覆盖的做法,坦承效果微弱,但提到了刘老蔫豆子试验中“盖草出苗稍早稍齐”的现象。
最后,他走到那块关于“特殊B苗”的木牌前,简单描述了那个已消失的奇特现象,并说:“这说明,在极端情况下,庄稼可能会有咱们想不到的反应。是好是坏,为啥会这样,我不知道。记下来,是个待解的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