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介绍,没有激昂的语调,没有“显著成效”、“巨大潜力”之类的词汇,只有平铺直叙的事实,坦承的局限,和一个个“不知道”、“待观察”。他甚至在最后,指着那片依旧干裂、空旷的土地说:“所以,这里现在没有什么‘高产示范’,也没有什么‘立竿见影’的窍门。只有失败后的教训,几点还在挣扎的老苗,一些粗糙的数据,和一个还没想明白的怪现象。我们能展示的,就是这些。”
他说完了。田野里一片寂静。只有干热的风吹过,卷起细微的尘土。乡领导们面无表情地看着,手里的笔记本合着,没有记录。其他村的代表们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,有人摇头,有人撇嘴,有人面露讥讽。王老栓的脸色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,尴尬、恼怒、失望交织在一起,他狠狠地瞪了李远一眼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补充什么,挽回什么,但最终在乡领导沉默的注视下,没敢开口。
李远站在田埂上,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,还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他知道,自己搞砸了。没有“亮点”,没有“成绩”,只有一堆上不得台面的“真实”。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王老栓事后暴怒的脸,听到了村里更甚的嘲讽,感受到了“星火”点可能被冷落甚至取消的冰冷前景。
然而,就在这时,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,从人群后面响起,不高,却清晰地穿过窃窃私语,传到李远耳中:
“讲完了?”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。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、风尘仆仆的身影,从后面走上前来。是陈志远!省院的陈老师!他竟然来了!事先没有任何通知!
李远瞬间呆住了,大脑一片空白。他看着陈志远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平静地扫视着那几块手写的木牌,看着他蹲下身,仔细看了看那几簇“小和尚头”,又用手摸了摸旁边覆盖的碎草和干硬的土壤。
然后,陈志远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向乡领导和众人,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高,语速平缓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。
“李远同志刚才的介绍,我听了。”陈志远说,“没有套话,没有虚词,有一说一,有二说二。失败了,就承认失败。观察到一点现象,哪怕再微小,也如实记录。不懂的,不明白的,就老老实实说‘不知道’、‘待研究’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我知道,有些同志可能觉得,这不够‘亮眼’,不够‘有成绩’。是啊,没有绿油油的苗,没有惊人的数据。但是,”他加重了语气,“什么是科学?科学首先是什么?是诚实!是对事实的绝对尊重!是在任何情况下,都不伪造、不夸大、不回避!”
他指向那几块木牌:“这几块牌子,值钱吗?不值钱。上面的字,漂亮吗?不漂亮。但它们每一个字,都力求反映实际情况。这比那些用红漆刷得漂漂亮亮、写着夸大其词标语的牌子,要珍贵得多!因为它代表了一种态度,一种在基层搞农业科研、搞技术推广,最最需要,也最最缺乏的态度——实事求是!”
他又指向李远记录的土壤含水量数据和“萌蘖”示意图:“在缺乏仪器、缺乏支持的条件下,能用土办法,坚持观测土壤水分变化,能注意到极端干旱下植株出现的微小分蘖迹象,这本身就体现了可贵的科学观察素养和探索精神。科学探索,从来不是一蹴而就,它更多的时候,是在黑暗中一点点摸索,是在失败中一次次总结,是在看似无望中寻找那一点点可能的微光。李远同志和他这片试验田,现在就在做这个工作。”
陈志远最后看向乡领导,语气诚恳而有力:“各位领导,抗旱保苗,是当前头等大事。我们需要能立刻见效的技术措施,也需要像这样扎根土地、从最基础问题入手、进行长期艰苦探索的‘笨功夫’。前者解近渴,后者谋远虑。李远同志这里,可能暂时拿不出‘速效药’,但他正在做的,是试图理解咱们这片土地‘为啥旱’、‘咋抗旱’的更根本的问题。我建议,乡里、村里,能给予更多的理解和支持,保护这种难能可贵的探索苗头,允许他失败,鼓励他坚持。也许今天这里只有几簇蔫苗,几个粗糙数据,但谁又能断言,这里面不会孕育出未来适合咱们本地、真正耐旱抗逆的新思路、新材料呢?”
陈志远的话,像一阵清风,吹散了田野里凝滞的尴尬和质疑。乡领导们的脸色缓和了许多,开始低声交谈,点头。其他村的代表们也安静下来,看向李远和那几块木牌的目光,少了些嘲讽,多了些审视和思考。王老栓的脸色依旧难看,但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复杂的、重新估量的意味。
李远站在那里,听着陈老师的话,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酸涩,滚烫。他想哭,又想笑。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坚持,所有的孤独和迷茫,在这一刻,仿佛都被理解了,被肯定了。这肯定,不是对他“成果”的肯定,而是对他选择的“道路”和秉持的“态度”的肯定。这比任何褒奖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、想落泪的慰藉。
现场会接下来的流程,李远有些恍惚。乡领导做了简短的、强调“科学态度”和“长远眼光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