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在日复一日的、枯燥的“量水”和“记录”中,滑进了三月。天,是真的没有雨。连那种敷衍的、湿漉漉的云都少见,天空大多数时候是那种被漂洗过度、褪尽一切柔和的、刺眼的湛蓝。太阳一天比一天有劲,白晃晃地挂在头顶,晒得人头皮发麻,晒得刚开墒不久的土地,表层那点可怜的湿气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蒸干、抽走。风依旧是干的,带着哨音,卷起地面的浮土,打在脸上,生疼。
李远坚持着他的“观测”。每隔三天,他就在那几簇“界石”苗旁重复着笨拙的取土、称重、记录。数据粗糙得可怜,误差大得他自己都心虚。但连续几次记录对比下来,一个残酷而清晰的趋势,还是从那些波动巨大的数字背后,顽强地显现出来:土壤含水量,在以一个虽然缓慢、却无可阻挡的速度,持续下降。尤其是未覆盖的对照点,下降得更快些。那几片碎草、破瓦片覆盖下的土壤,含水量下降的曲线似乎略微平缓那么一点点,数值上的差异微乎其微,但在李远心里,却像黑暗中划过的一丝极其微弱的萤火,让他相信,自己这笨拙的努力,并非完全徒劳。
然而,土壤在变干,那几簇“界石”苗的变化,却缓慢到近乎停滞。“小和尚头”依旧是那副紧贴地面、灰绿带锈的蜷缩模样,看不出新叶,也看不出长高。唯一的变化是,其中两株的茎秆基部,颜色似乎比周围更深了些,摸上去也比其他部位稍微硬实一点,像是内部在积蓄着极其微弱的能量。“老红芒”的状态更让人揪心,叶片萎蔫得更厉害,边缘开始出现焦枯的迹象,似乎随时会彻底干死。
李远每日的观察,渐渐变成了一种近乎煎熬的等待。他看着记录本上那些缓慢但坚定下降的土壤含水量数字,再看看眼前这几簇几乎毫无反应的绿色,心里那点因为“覆盖似乎有点用”而升起的微光,又被沉重的现实一点点压暗。(水在流失,苗在硬扛。它们还能扛多久?覆盖争取来的那一点点时间,够它们缓过气、发出新芽吗?)他不知道。科学能告诉他趋势,却无法给他确切的答案,尤其是在这片变幻莫测的土地上。
焦虑,以一种更日常、更琐碎的方式啃噬着他。每一次弯腰取土,每一次拨开覆盖的碎草查看,每一次在本子上记录下几乎不变的数据,都伴随着无声的叩问:这样做,真的有意义吗?除了给自己一个“我在努力”的心理安慰,除了在笔记上留下几行注定无人问津的数字,还能带来什么?
刘老蔫的豆子“比照”试验,倒是先有了点动静。覆盖了干草的那一小片地,豆子比旁边没覆盖的早两天顶破土皮,露出了两片瘦小的、鹅黄色的子叶。虽然苗同样孱弱,但这“早两天”和“苗稍齐整一点”的差异,在刘老蔫眼里,不啻为一种“神迹”。老人激动地拉着李远去看,混浊的眼睛里闪着光:“远子!你看!盖了草的,就是不一样!苗出得齐整!看来这‘人工雪’,真管点用!”
这微小的成功,给了李远一些安慰,也让他更加审慎。他提醒刘老蔫:“刘叔,现在才刚出苗,往后旱着呢,能不能长起来,能长成啥样,还不好说。咱还得接着看。”
“看!接着看!”刘老蔫用力点头,对“接着看”这个说法,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和耐心。他甚至找来几根小木棍,在他那两块“比照”地边,歪歪扭扭地插上,一块木棍上系了根草绳,表示“盖草区”,另一块什么也不系,表示“没盖区”。这种最朴素的标记和区分,代表着一种最原始的、试图“弄明白”的意识的觉醒。李远在笔记上,为刘老蔫这个自发的举动,又记上了一笔,心里暖暖的。
然而,来自王老栓的压力,却没有因为这点微小的“迹象”而缓解,反而随着春旱的持续和上级的步步紧逼,变得更加急迫。
三月初的一天,王老栓风风火火地找到正在试验田边记录数据的李远,脸上又是那种混合着焦虑、兴奋和不容置疑的神情。
“远子!有个重要通知!”王老栓搓着手,语气急促,“乡里刚决定,下月初,要开一个全乡的‘抗旱保苗、抢抓春耕’现场会!重点看各村的实际措施和成效!咱们村,‘星火计划’教学点是挂了号的,必须要有展示!要有亮点!”
他盯着李远,目光灼灼:“你这试验田,还有你那‘星火’课堂,这次必须拿出点实在东西来!不能光是你那些‘量水’、‘记录’的数字!得让领导、让其他村的人,能看得见、摸得着!比如,你那‘小和尚头’、‘老红芒’,到底长啥样?比普通麦子好在哪?你那覆盖保墒,效果到底怎么样?能不能弄出个明显的对比来?还有,你那课堂,不能老在破仓库里讲,得搬到现场来!就在你这试验田边讲!你要现场说法,用实实在在的庄稼说话!”
“现场会”?“亮点”?“现场说法”?李远一听,头就大了。王老栓要的,是“成效”,是“展示”,是能立刻拿来“说话”、挣面子的“成果”。可他这里有什么?几簇半死不活、毫无观赏性可言的“界石”苗,一堆自己都没把握的、误差巨大的“量水”数据,一个结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