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,斜斜地穿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,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。空气里浮动着陈旧纸张、油墨和淡淡樟脑丸混合的、属于知识沉淀的特殊气味。安静,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,和偶尔压抑的咳嗽。这安静,比宿舍夜里的死寂更让李远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,仿佛每一本书,每一排沉默的书架,都在无声地审视着他这个闯入者。
他坐在图书馆最角落的一张长条桌前,面前摊开的不是教材,而是那本他从家乡带来的、边缘磨损的记录本,和几张从教材上小心翼翼描摹下来的植物细胞结构图、水分运输示意图。他正在完成高教授布置的第一次课后作业——结合课堂所学,分析一种自己熟悉的作物在特定环境下的生理反应,并尝试提出简单的验证思路。
其他学员早已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低声讨论,笔尖在稿纸上飞快滑动。他们引用着教材上的理论,谈论着“对照组”、“处理组”、“显著性差异”,话语间透着一种李远难以企及的熟练和自信。李远一个人坐着,像礁石孤悬于喧嚣的潮水之外。他盯着自己记录本上那些歪斜的字迹和涂鸦,又看看教材上那些精美却冰冷的图示,试图将它们焊接在一起,却只觉得手里拿的不是笔,而是烧红的铁钳,烫得他指尖发颤,无从下手。
写“小和尚头”的耐旱?可教材上关于抗旱机制的描述,涉及“渗透调节”、“活性氧清除”、“气孔导度调控”……他只知道它叶子卷,根可能深,但具体怎么“调节”、怎么“清除”?他不懂。写“特殊B苗”的硬壳和怪根?那更是一片未知的黑暗,教材上根本找不到对应描述。写“菌玉米”的黑痂?那近乎巫术,与“科学”格格不入。
焦虑像无数细小的蚂蚁,啃噬着他的耐心和本就脆弱的信心。他感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握笔的手心滑腻腻的。抬头,看见不远处周技术员和吴干事,还有另外两个学员,正头碰头地讨论着什么,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,似乎进展顺利。那笑声像针,轻轻刺着他耳膜。他赶紧低下头,把脸几乎埋进本子里,生怕被人看见自己的窘迫和空白。
“李远同志?”
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李远吓了一跳,猛地抬头,看见高教授不知何时站在了他桌旁,手里拿着几本书,正低头看着他摊开的记录本和那些描摹的图。老教授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厚厚的镜片后面,目光平静,没有课堂上那种令人敬畏的威严,反而带着一丝探究。
“高、高老师……”李远慌忙站起来,手足无措,脸涨得通红,下意识想用手遮住记录本上那些幼稚的图画和土气的描述。
“坐,坐。”高教授摆摆手,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,目光却没有离开他的记录本,“在看什么?作业有困难?”
“嗯……是,有点……不知道怎么写。”李远声音低得像蚊子,不敢看高教授的眼睛。
高教授没说话,伸手拿起那本记录本,翻看起来。他的手指修长,指节粗大,翻动纸页的动作很慢,很轻。李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屏住呼吸,仿佛等待审判。他记录本里的东西,太“土”了,太不“科学”了,在高教授这样的大学者眼里,大概只是一堆可笑的涂鸦和呓语吧?
高教授一页页翻过,看着那些关于“小和尚头”、“老红芒”的简陋记录,看着“特殊B苗”硬壳的草图,看着“菌玉米”黑痂的描述,看着那些用“土腔”写的、试图解释现象的猜测,还有李远在空白处对照教材写下的、生涩的术语和巨大的问号。他的表情一直很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良久,他合上记录本,轻轻放回桌上,手指在粗糙的封皮上摩挲了一下。
“记录得很认真。”高教授开口,声音依旧平和,“观察也很细致。尤其是这几处,”他指了指关于“小和尚头”雨后叶片舒展速度和“老红芒”新叶抽长差异的记录,“有定量观察的意识,很难得。还有这个‘硬壳’和‘怪根’的描述,虽然简单,但抓住了异常特征。”
李远愣住了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高教授……在肯定他?肯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“土东西”?
“但是,”高教授话锋一转,目光透过镜片,看向李远,“你的问题,在于只有‘现象’和‘猜测’,缺少将现象与背后生理机制联系起来的‘桥梁’。科学作业,不是写观察日记。它要求你,用学到的理论,去解释你看到的现象,或者,用你观察到的现象,去验证、修正甚至挑战已有的理论。”
他拿起李远描摹的那张水分运输示意图:“比如,你记录‘小和尚头’叶片卷曲。这只是一个现象。为什么卷曲?教材上讲了,可能为了减少蒸腾面积,降低水分散失。这背后涉及气孔运动、叶片水势、细胞膨压等一系列生理过程。你的作业,就不能只写‘叶子卷了’,而要尝试用这些术语去分析,它为什么卷,怎么卷,卷了之后对它的水分代谢产生了什么可能的影响。然后,再设计一个简单的实验思路,比如,测量它卷曲和舒展时叶片的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