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远听得似懂非懂,但高教授没有用居高临下的语气,而是像在掰开揉碎地讲解,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。他努力消化着那些陌生的术语和思路。
“还有这个,”高教授又指向“特殊B苗”的记录,“茎基异常加厚,根系形态改变。这很可能是一种胁迫响应。教材里提到过,机械损伤、病虫害、逆境胁迫都可能诱导植物产生愈伤组织、木栓层等保护结构。你的‘硬壳’,会不会就是极度干旱或盐碱胁迫下,一种过度的、甚至畸形的木栓化反应?它的‘怪根’,是不是根系为了寻找更安全的水分和养分环境,发生的趋向性生长或形态变异?你可以查阅一下关于‘植物胁迫形态学’、‘根系构型可塑性’的相关资料,也许能找到一些线索。”
高教授的话,像一把钥匙,尝试打开李远心中那扇紧闭的、连接现象与理论的门。虽然门只开了一条缝隙,透进的光还十分微弱,但至少,他看到了方向。(木栓化?胁迫响应?根系可塑性?)这些陌生的词,与他田里那些具体的、挣扎的生命,似乎有了一丝可以触摸的联系。
“至于这个‘菌玉米’,”高教授看着那几行描述,眉头微微蹙起,摇了摇头,“现象确实奇特。但目前的描述过于模糊,缺乏关键细节,比如真菌的具体形态、玉米病征的准确描述、土壤环境数据等。在没有更严谨的观察和鉴定之前,很难进行科学分析。你可以把它作为一个‘待解谜题’记下来,但现阶段,不建议作为作业的主要分析对象。”
李远重重点头,心里既感激又豁亮了许多。高教授没有嘲笑他的无知,反而在努力帮他建立“桥梁”,告诉他路在哪里,虽然那路看起来依然荆棘密布。
“你的优势,在于你有大量一手的、来自最艰苦环境的田间观察。这是很多坐在实验室里的学生缺乏的宝贵财富。”高教授最后说道,目光温和而认真,“不要妄自菲薄,觉得自己的东西‘土’。科学的很多发现,最初都源于对自然现象朴素而执着的观察。你现在要做的,是尽快学会科学的语言和方法,把你这些‘土’观察,变成‘洋’数据,用科学的逻辑把它们串联起来,讲出背后的道理。这需要时间,需要下苦功。但你有这个基础,我看得出来。”
说完,高教授站起身,拍了拍李远的肩膀,拿起自己的书,转身走向图书馆深处,花白的头发在书架间渐渐隐没。
李远坐在原地,许久没有动弹。心里翻江倒海。高教授的话,像一阵清风,吹散了一些笼罩心头的厚重迷雾。他不再觉得自己的记录本完全见不得人,不再觉得那些“土观察”一文不值。它们只是缺少一件“科学”的外衣,一座通往理性认知的桥梁。
他重新拿起笔,翻开记录本,又看看教材。这一次,目光不再那么茫然。他尝试着,按照高教授提示的思路,重新审视“小和尚头”的卷叶。他回忆着叶片卷曲的形态,努力回想教材上关于“气孔”、“蒸腾”、“水势”的描述,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,又画了简单的示意图,试图将它们联系起来。虽然写得磕磕绊绊,逻辑勉强,但至少,他开始“想”了,开始尝试用新的“语言”去描述旧的“看见”。
图书馆的光线渐渐暗淡,夕阳的余晖透过高窗,将书架和读者的身影拉长。周围讨论的声音低了下去,学员们陆续离开。李远还坐在那里,时而蹙眉沉思,时而低头疾书,时而翻看教材,时而对照记录本。灯光次第亮起,在他周围投下温暖的光晕。
同宿舍的周技术员和吴干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,经过他身边时,周技术员看了一眼他摊了满桌的草稿和那本显眼的旧记录本,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对吴干事低声笑道:“看,咱们的‘土专家’用功呢。”语气里少了些之前的轻慢,多了点说不清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意味。
吴干事没说话,只是扶了扶眼镜,也多看了李远和他笔下那些混合着术语与土话、图示与涂鸦的稿纸一眼,眼神复杂。
李远没有抬头,也没有理会。他全部的心神,都沉浸在那场笨拙却无比认真的、试图为自己田野里的“标本”穿上科学外衣、并探寻其内在“血脉”与“骨架”的艰难努力中。他知道自己离“合格”还差得远,但他似乎找到了那根在黑暗迷宫中摸索的、若有若无的线头。
夜渐深,图书馆即将闭馆。李远终于收拾好东西,抱着那摞草稿和两本本子,慢慢走出图书馆。清冷的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尘埃气息。他抬头,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(城市的灯光让星星稀疏了许多),又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图书馆大楼。
心里,那份沉甸甸的惶恐并未消失,但似乎被另一种更坚实的、混合着迷茫、困惑,却也有了一丝微弱方向感的东西,悄然置换了。他不再仅仅是那个被抛入知识海洋、即将溺水的乡下少年。他开始尝试,用自己的方式,在这片浩瀚而陌生的水域里,笨拙地,划动第一下手臂。
前路依然未知,学业依然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