库。课桌勉强够用,挤得满满当当。赵科长、副乡长坐在第一排。刘老蔫、王技术员,还有村里几个上次听课的老汉,也坐在了后面。
李远走到那块依旧斑驳的黑板前。阳光从屋顶漏洞射下,光柱里尘埃飞舞。他转过身,面对下面黑压压的、陌生的面孔,深吸了一口气,目光扫过,看到了刘老蔫眼中无声的鼓励。
他开口,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,但努力稳住:
“各、各位领导,各位乡亲……今天,咱不说那些书本上高深的道理。咱就说……说咱地里,天天打交道,又最让人头疼的,两样东西——‘水’和‘火’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门外试验田的方向。
“不过,咱要说的‘水’,不光是缺水的‘旱’,还有要命的‘碱水’,和能把根泡烂的‘涝’。咱说的‘火’,也不光是太阳毒,还有地太‘瘦’,苗太‘弱’,经不起折腾的‘虚火’。”
“下面,我就带大家,去看看我们这片小小的试验田,看看里头的苗,是怎么在这‘水’与‘火’里,挣扎,熬着,有的死了,有的……还在想办法活着。”
他没有念讲义,没有用幻灯机,甚至没有在黑板上写字。他只是用他那带着本地口音的、朴拙的“土腔”,开始了讲述。从暴雨后试验田的惨状讲起,讲那些死去的伤苗,讲那两株活下来的“恢复苗”,讲“小和尚头”的蜷缩,“老红芒”的虚长,讲土壤养分和盐分的变化,讲他的困惑和那一点点观察……
他引用了他自己编的那些蹩脚的“土口诀”,尽量用最直白的比喻。讲到“特殊B苗”的硬壳和“菌玉米”的黑痂时,他极其谨慎,只描述现象,强调“原因完全不明,还在观察”,并明确说“这不是经验,是谜题,甚至是警告,提醒咱们地里的事儿复杂,不能乱来”。
他讲得断断续续,有时词穷,有时需要停下来想。下面有人打哈欠,有人交头接耳,但也有人,尤其是一些年纪大的、脸上沟壑更深的老农,渐渐听得入了神,眼神不再飘忽,紧紧跟着李远的手指(指向门外田地方向)和话语。
最后,他把大家带到了试验田边。实地观看,永远比在仓库里听更有力。那些倒伏的枯苗,挺立的绿苗,各色的标记牌,特别是“特殊B苗”那圈醒目的暗红色硬壳,和“菌玉米”上那几块诡异的黑痂,无声地诉说着一切。
外村的代表们围在田边,指指点点,低声议论。有人摇头,有人沉思,有人好奇地追问细节。赵科长和副乡长也仔细看着,不时低声交谈。
李远站在一旁,汗水湿透了衬衫。他不知道自己讲得怎么样,是不是一团糟。但他看到,至少有一些目光,是真正落在了这片土地上,落在了这些挣扎的生命上,带着思索,而不是完全的漠然。
刘老蔫蹲在他的“菌玉米”旁,用他那木讷却清晰的声音,对围过来的几个外村老农,磕磕绊绊地复述着李远讲过的、关于这棵玉米的“怪事”。虽然说得颠三倒四,但那其中的不可思议和隐隐的希望,却传递了出去。
观摩结束了。赵科长没有当场评价,只是对李远点了点头,说了句“有思考,继续努力”。副乡长则说了些“形式活泼,结合实际”的客套话。外村的代表们带着各种复杂的表情,乘车离去。
人群散尽,仓库重归寂静,试验田在烈日下沉默。李远站在田埂上,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,但心头那块巨石,似乎挪开了一点点。
他知道,这远非成功。质疑会有,挑战更大。他的“土腔”笨拙,他的知识浅薄,前路迷雾重重。
但至少,在今天,在这片真实的、充满“水”与“火”考验的土地上,他用自己那点从泥土里刨出来的、带着血泪和困惑的“明白”,尝试着,发出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声音。这声音或许无法点燃燎原大火,但或许,就像那株“特殊B苗”的硬壳,或“菌玉米”的黑痂一样,是在极端环境下,生命(或探索)自身挣扎出的一种,笨拙、怪异、却顽强无比的“存在”的痕迹。
而这痕迹本身,或许就是“星火”在这干渴板结的现实土壤中,能够存活、并试图蔓延的,最初的,也是唯一的形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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