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第21章夜袭
    第21章 第21章夜袭

    张家“保水剂”麦田的根腐病,像一颗投入滚油的水滴,瞬间在李家沟沉闷焦虑的空气里炸开了锅。短短两三天,消息就传遍了全村,甚至邻村都有人跑来看热闹。地头那片发黑倒伏的麦子,成了“高科技”失败最触目惊心的注脚,也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最新鲜、也最让人心情复杂的谈资。

    “看吧,我就说那花花绿绿的袋子不靠谱!”

    “啧啧,烂根了,这下可毁了,一季的收成啊!”

    “张家这次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,钱白花了,脸也丢尽了。”

    “还是远子那套实在,虽然慢,看着赖,可苗还站着呢!”

    议论的风向,随着那几垄病麦的迅速枯萎蔓延,悄然发生了偏转。先前那些羡慕张家麦子“长得水灵”、私下打听“保水剂”的村民,此刻都是一脸后怕,看向张家地头的目光里,幸灾乐祸有之,兔死狐悲有之,更多的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释然和庆幸——幸好没跟着瞎折腾,不然这血汗钱可就打了水漂了。

    张旺才彻底蔫了。那身半新的中山装不见了,他又换回了皱巴巴的旧衣裳,头发蓬乱,眼窝深陷,整天躲在家里,很少露面。偶尔不得不出门,也是低着头,贴着墙根走,生怕撞见人。他爹张大户更是像霜打的茄子,精气神仿佛一夜之间被抽空了,背驼得厉害,见人勉强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就匆匆躲开。那口被封的苦水井,和这片烂了根的“示范田”,像两座耻辱的墓碑,矗立在张家光鲜的门庭前,无声地诉说着盲目和贪婪的代价。

    王老栓的腰杆似乎又挺直了些,说话的语气也硬气了。他不再催促李远“长得精神点”,反而在村里人面前,话里话外开始强调“科学种田要脚踏实地”、“不能盲目追新求怪”、“要相信省里专家的指导”。仿佛他一直是那个最清醒、最支持“正道”的人。李远对此只是默然。他知道,风向从来都是跟着“结果”走的。

    然而,表面的风向转变,并未能缓解李远心头的重压,反而带来了一种新的、更加微妙的不安。张家父子的沉默和躲避,不像是因为单纯的羞愧和挫败,那阴沉的眼神里,似乎还压抑着别的东西——一种类似于困兽犹斗的怨毒,一种失败者无处发泄的、可能指向任何人的愤恨。李远不止一次感觉到,在村巷的拐角,在田埂的远处,有两道冰冷的、黏腻的目光,像毒蛇的信子,悄悄舔舐着他的后背。他知道,那是张旺才。

    这种无声的敌意,比明面的挑衅更让人脊背发凉。李远变得更加谨慎。他不再独自在试验田待到太晚,晚上去查看苗情,一定会带上刘老蔫给的那把柴刀,并让王技术员家的老黄狗在附近转悠。他也叮嘱刘老蔫,夜里尽量别出门,照看好那几棵玉米和墙角的麦苗。

    试验田里的工作,在一种表面平静、内里紧绷的气氛中继续。干热风依旧肆虐,但也许是心理作用,李远觉得那风里的燥烈,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山雨欲来的腥气。

    “限量供水”的瓦盆苗,又死了两盆。李远仔细记录了死亡时间和盆体特征,在记录本上画了个叉。剩下的,包括那两盆长势最好的,也仅仅是“活着”,生长完全停滞。石膏和腐殖酸小区,依旧没有肉眼可见的奇迹,但李远在测量土壤pH时发现,撒石膏的小区,数值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下降趋势,而撒腐殖酸的小区,土壤捏在手里的感觉,似乎比旁边稍润那么一丝。变化以毫厘计,但确凿无疑。这让他枯燥的重复劳作中,有了一点微弱的、支撑下去的盼头。

    “品种对比”小区的差异更加鲜明。豫麦18号又倒伏了一片,剩下的也岌岌可危。“老红芒”和“小和尚头”依然在苦撑,后者蜷缩的姿态几乎成了固定形态,分蘖数在极其缓慢地增加,但新分蘖的芽同样瘦小。那两株“特殊苗”,依旧是最不起眼的存在,但李远在一天清晨的仔细观察中,发现其中一株的茎秆,在靠近地面的部位,似乎比其他“小和尚头”更粗壮一些,颜色也更深,带着一种不明显的、暗红色的光泽。这变化太细微,他不敢确定,只是用放大镜看了又看,在记录本上打了个问号,标注“茎基略粗,色深,待察”。

    刘老蔫的桑叶“试验”,出现了戏剧性的、令人困惑的后续。那棵浇了桑叶水后病情“似乎”稳定了的玉米,在平静了几天后,靠近根部的茎秆上,突然冒出了几个米粒大小的、乳白色的菌菇!而旁边那棵没变化的病株,以及更远处没浇桑叶水的病株,都没有这个现象。刘老蔫吓了一跳,以为是“毒蘑菇”,要拔掉。李远阻止了他,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取下一小朵,放在玻璃片上观察。菌菇很小,伞盖还没完全张开,菌柄细短,看不出种类。(是桑叶水带来了某种菌孢?还是玉米自身抵御机制产生的共生菌?或者是……病原菌的另一种形态?)李远完全摸不着头脑。这个意外,让原本就荒诞不经的“桑叶疗法”,变得更加扑朔迷离。他只能嘱咐刘老蔫不要再浇桑叶水,密切观察这两棵玉米的后续变化,并详细记录。

    日子在提心吊胆和琐碎观测中,滑到了六月上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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