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第19章旱塬
按现在的法子来。咱们也……也做个‘小试验’,行不?”

    “哎!哎!行!就浇一两棵!试试!”刘老蔫忙不迭地点头,眼里重新有了点活气,仿佛李远的“小试验”说法,给他这荒诞的“土法子”披上了一层合乎情理的外衣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李远没有睡好。他脑子里反复回旋着白天的种种:王老栓要求“长得水灵”的压力,张家“保水剂”的绿意逼人,爹沉默的移栽实践,还有刘老蔫那几片蔫黄的桑叶和绝望中的祈求。科学,经验,迷信,desperation(绝望)……在这片干涸到极致的土地上,以如此荒诞而又真实的方式混杂、碰撞、交织。

    他起身,摸出陈志远的信,又看了一遍。“科学试验,贵在坚持和严谨。勿急于求成,勿被外界干扰。数据是金。”

    勿被外界干扰。谈何容易。那些期盼的、审视的、嘲讽的、绝望的目光,那些“长得水灵”的要求,那些“保水剂”的绿意,还有刘老蔫眼中那簇微弱的、寄托在桑叶上的火苗,都是“外界”,都是干扰。他感觉自己像走在一条越来越窄、两边都是悬崖的田埂上,必须目不斜视,心无旁骛,才能不掉下去。可脚下是干裂的、松动的土,头上是毒辣的、毫无怜悯的太阳。

    他吹熄油灯,在黑暗中躺下。窗外的村庄死一般寂静,只有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、压抑的咳嗽声。他想起试验田里那几处分裂,渺小,却真实。想起爹移栽到墙根的“老红芒”,笨拙,却是一种尝试。想起自己记录本上那些日渐增多的、虽然依然稚嫩但努力规范的数据。

    也许,陈老师说的“正道”,不在于一时一地的“长得水灵”,不在于是否压过了张家的“保水剂”,甚至不在于能否立刻救活刘老蔫的玉米。而在于,在这片被干旱、盐碱、贫穷和迷茫重重围困的“旱塬”上,是否还能有人,愿意用最笨拙的方式,去观察,去记录,去尝试,去理解,哪怕每一次尝试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,甚至可笑。就像那些挣扎分蘖的麦苗,在板结的土壤里,用尽力气,拓展一丝生存的空间。

    科学是他的分蘖,爹的实践是分蘖,刘老蔫的桑叶何尝不是另一种绝望中的“分蘖”?只是方向不同,依据不同。他要做的,或许不是鄙夷或简单否定,而是用自己的眼睛和记录,去看,去验证,哪些“分蘖”能真正扎下根,抽出穗,哪些只是虚妄的幻影。

    这个念头,让他在沉重的黑暗中,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。前路依然迷茫,压力有增无减。但他似乎知道,明天清晨,他该做什么了。他会继续去量瓦盆的水,会去记录分蘖的数量,会去看刘老蔫如何用桑叶水浇那一两棵玉米,也会平静地面对王老栓的催促和张旺才的炫耀。

    因为他脚下的土地,是旱塬。在这里,一切生命的延展,都注定缓慢,艰难,充满未知。而“观测”的意义,或许就在于,见证并记录下,在这片严酷的旱塬上,生命是以何种姿态,进行着这场无声而壮烈的、关于“分蘖”的战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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