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老栓又拐弯抹角地来找李远,搓着手,脸上堆着惯常的、为难的笑:“远子啊,你看……张家那个‘保水剂’,闹得动静不小。你那试验田,可是省里挂了号的‘正牌军’。能不能……也弄出点更显眼的效果?比如,长得比他们那块还精神?也好让村里人看看,啥才是真科学,啥才是正道?”
李远听懂了王老栓的意思。这是要他“打擂台”,用肉眼可见的“长势”来压过张家,为村里,也为王老栓自己“正名”。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巨大的压力,轰地冲上李远的头顶。他努力压着声音,说:“王支书,试验是看数据的,是看最后收成的,不是看谁家苗一时长得高长得绿。而且,我那块是盐碱地,品种、管理都不一样,不好直接比。”
“道理是这么个道理,”王老栓打着哈哈,“可老百姓就认眼前看的嘛!你那苗,是有点分蘖了,可看着……还是没张家那块水灵啊。远子,加把劲,多上上心!需要啥支持,跟村里说!”
王老栓走了,留下李远一个人站在试验田边,看着自家那些在盐碱、干旱和病害威胁下苦苦挣扎、虽然开始分蘖但依旧瘦弱不堪的麦苗,又望望远处张家那片在“保水剂”和可能存在的额外水源滋润下、绿得有些刺眼的麦田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科学?正道?在“长得水灵”面前,似乎都苍白无力。一股强烈的、混杂着不甘、愤懑和深深无力的情绪,在他胸腔里冲撞。
就在这时,他眼角余光瞥见,刘老蔫佝偻着背,正朝着远离村庄、更荒僻的西南岗地方向走去,手里提着那个总是空着的破筐。那个方向,除了更严重的盐碱地和沙荒地,什么也没有。(他去那儿干什么?)李远心里疑惑,暂时抛开心头的烦闷,悄悄跟了上去。
西南岗地是村里最贫瘠的地方之一,土壤沙化严重,几乎存不住水,除了些耐旱的荆棘和碱蓬,很少种庄稼。刘老蔫走到岗地边缘一片低洼的沙窝子旁,停下了。那里居然有一小片极其稀疏、长得歪歪扭扭的桑树!桑叶又小又黄,但确确实实是桑树。刘老蔫放下筐,开始极其缓慢、仔细地采摘那些发育不良的桑叶,动作小心翼翼,仿佛在收集什么珍宝。
李远走近,惊讶地问:“刘叔,你摘这桑叶干啥?喂蚕?”村里早没人养蚕了。
刘老蔫吓了一跳,见是李远,松了口气,摇摇头,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,声音压得很低:“不喂蚕。喂……喂玉米。”
“喂玉米?”李远愣住了。
“嗯。”刘老蔫点点头,把摘下的几片可怜巴巴的桑叶小心地放进筐里,“老辈人传下来的土法子。桑树根深,耐旱,叶子苦,碱地里长出来的桑叶更苦。说是……能‘以苦克碱’,治庄稼的‘碱毒’。捣碎了,泡水,浇在病了的庄稼根上,兴许……兴许能管点用。”他说得没什么底气,更像是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虚无缥缈的稻草。
桑叶治碱毒?李远闻所未闻。这听起来比硝土、比苦水更不靠谱,更像是一种古老的、带有巫祝色彩的迷信。可是,看着刘老蔫那布满老茧、颤抖着采摘桑叶的手,看着他那双因为长久绝望而近乎麻木、此刻却因为这一点渺茫希望而重新燃起一丝微光的眼睛,李远所有质疑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刘老蔫不是在寻求“科学”的解答,他是在用他所能理解的、最原始的方式,向他赖以生存却又屡屡伤害他的土地,进行一场卑微的、近乎仪式般的祈求和解。硝土是爹给的“方子”,桑叶是“老辈人传下来的”,本质上,和他自己偷偷试验苦水一样,都是在知识和资源极度匮乏的绝境中,本能地、不顾一切地尝试任何“可能”,哪怕那“可能”看起来多么荒谬,多么危险。
“刘叔,”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这法子……你以前试过吗?”
刘老蔫摇摇头,眼神黯淡了一下:“没。以前地还没这么碱,也没这么旱。今年……今年实在是没法子了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李远,那眼神近乎哀求,“远子,你读书多,见识广,你说……这法子,能试试不?”
李远看着筐里那几片蔫黄的桑叶,又看看刘老蔫沟壑纵横的脸。科学告诉他,这很可能没用,甚至可能因为桑叶携带病菌或未知成分而对玉米造成进一步伤害。但看着老人眼中那点即将熄灭的、最后的希冀之火,他说不出“不行”两个字。
“刘叔,”他最终艰难地开口,选择了折中,“这法子……我没听过。但,既然是老辈人传下来的,也许有点道理。要不……咱们少弄一点,泡了水,先浇一两棵病得最轻的玉米试试?其他的,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