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第8章路条
    第8章 第8章路条

    陈志远的话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,在狭小闷热的农技站里激起无声却剧烈的波澜。张大户脸上的愤慨凝固了,继而转为一种被冒犯的酱紫色。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“规矩就是规矩”“几捧水也是偷”,但在陈志远平静却极具分量的目光,以及那本被高高举起的、破旧笔记本的无声映衬下,那些话卡在喉咙里,吐出来似乎就落了下乘,显得斤斤计较甚至……冷酷。他那个在乡里当干事的侄子,张干事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显然在快速权衡。陈志远是省里来的专家,话说到这个份上,再揪着“几捧水”不放,得罪了专家,影响可能存在的“项目”或“政策”,是否划算?

    王老栓的圆滑此刻发挥了作用。他立刻上前一步,打着哈哈:“陈专家说得在理,在理!远子这孩子,出发点是好的,就是想保住种子,就是方法不对头,莽撞了!年轻人嘛,难免犯错,改了就好,改了就好!”他转向张干事,陪着笑,“张干事,您看,陈专家也说了,该批评教育,该罚义务工。咱们就按陈专家和村里的意见办?毕竟,这抢救良种,也是大事,对吧?”

    张干事看了看陈志远,又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堂兄张大户,最终,那点可能的家族利益考量,似乎被“不愿在省里专家面前显得不近情理、不懂大局”的念头压倒了。他清了清嗓子,努力让声音显得公正严明:“既然陈专家这么说了,王支书也表了态,那……就这样处理。李远,你未经允许擅自动用集体水源,虽然情节轻微,但性质错误,必须深刻检讨!罚你为村里义务清理渠道杂草三天,以观后效!至于陈专家助手的事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那是省里的工作安排,我们地方上,当然要全力支持配合。”

    一锤定音。一场看似要掀翻李远整个世界、甚至可能累及家庭的危机,在陈志远一番情理交融、直指核心的论述下,竟然以一种近乎“高高举起,轻轻放下”的方式,暂时化解了。然而,李远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。张大户临走前那阴冷的一瞥,张旺才脸上毫不掩饰的嫉恨,都像淬了毒的针,扎在他的感知里。他知道,这事没完。在村里,他成了“有靠山”“坏了规矩却没受重罚”的异类,这标签,比明面的处罚更让人难受。

    人群散去,农技站里只剩下陈志远、王技术员和李远。方才那股支撑着李远挺直脊梁的气,一下子泄了,他腿一软,差点没站稳,慌忙扶住了斑驳的土墙。后怕如同潮水,此刻才轰然涌上,瞬间淹没了他,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,手心全是冰凉的冷汗。

    陈志远看着他,没说话,只是拿起桌上的粗瓷碗,从暖水瓶里倒了半碗水,递过去。李远接过来,手抖得厉害,水洒出来一些,他低着头,小口小口地喝着,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,却压不下那股从心底泛上来的寒意和……羞耻。

    “陈老师,我……”他想道歉,想解释,想说自己真的没想偷那么多,想说自己知道错了,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哽咽的,“对不起……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
    陈志远在他对面坐下,没有接这个话茬,而是问:“怕吗?”

    李远用力点头,又摇头,最后老实说:“怕。现在……更怕。”怕事情没完,怕连累陈老师,怕爹娘知道了伤心失望,怕村里人背后的指指点点。

    “知道怕,是好事。”陈志远的声音很平和,没有批评,也没有安慰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说明你清楚那条线在哪里。这次,你越线了,哪怕你的理由在你看来多么充分。越线,就要承担后果,要有准备。不是每次,都有人刚好在场,能听懂你笔记本里的话。”

    李远抬起头,眼眶发热。陈志远的话,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训斥都更让他无地自容。因为他说的是对的。自己就是侥幸,就是赌,赌陈老师能理解,赌那几棵苗的价值能抵得过“错误”。这念头本身,就让他感到羞耻。

    “但是,”陈志远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那个笔记本上,“你能在那种情况下,想到去抢救‘小和尚头’,并且真的去做了,不管方法多笨,多危险——这本身,是一种更珍贵的东西。科研工作需要严谨,守规矩,但真正的突破,有时恰恰需要一点打破常规的勇气和……对研究对象的‘不忍之心’。我当年在陕北,为了抢救一批快被老乡当柴火烧掉的古老粟种,也干过类似‘先斩后奏’的浑事。”

    李远愕然地看着他。陈志远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、追忆般的笑意,随即又严肃起来:“但这不等于我鼓励你这么做。你的情况比我当年更复杂,更脆弱。一次侥幸,不代表次次侥幸。你要记住这个教训,把它变成你脚下的石头,垫高了,看清楚路,以后走得稳些,而不是变成绊倒你的坑。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记住了。”李远用力点头,把陈志远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。

    “收拾一下,明天一早,跟我去省城。”陈志远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那边实验室有些初步分析,需要你协助记录,也带你看看真正的育种工作是怎么进行的。至于村里,王技员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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