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手颤抖着,攥住了顾长清的衣袖。
让他来。
气声断断续续。
朕想看看他的手……抖不抖。
薛灵芸从侧廊快步进来,铺纸研墨,记口谕,盖私印。
沈十六靠在柱子上。
拇指扣在刀格上。
骨节发白。
……
顾长清携柳如是策马回太庙。
方齐还跪在门外。
膝盖磕在青砖上,一动不动。
月光照着她的侧脸,干涸的泪痕在颧骨上泛着白。
顾长清翻身下马。
右腿软了一下,柳如是从后面扶住他的肘。
他走到方齐面前。
蹲下。
他答应了。四条全准。
方齐抬起头。
但齐怀璧必须活着。
顾长清盯着她。
活着面对他做过的一切。
方齐愣住了。
比死难一万倍。
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。
又松开。
顾长清站起来,往太庙里走。
他经过方齐身侧时,她的手忽然攥住了他的袍角。
“他……会恨我吗?”
顾长清没停步。
“他恨的从来不是你。”
袍角从指缝滑脱。
他已经跨进了太庙门槛。
……
太庙。
地下石阶。
热气从下方翻涌上来。
药味浓烈到呛人。
顾长清一级一级往下走。
右手扶着石壁,指尖碰到湿滑的苔藓。
最底层。
一口铜炉架在石台上。
炉下炭火通红。
炉中药液翻滚,泛着暗紫色的泡沫。
齐怀璧站在铜炉旁。
手里握着一柄长勺。
听见脚步声,他没有转头。
他怎么说?
让你来。
顾长清站在石阶最后一级上。
他说想看看你的手抖不抖。
齐怀璧沉默五息。
火光映着他的侧脸。
那张和宇文朔有着同一种眼形的脸。
他比他父亲强。
长勺探入铜炉。
舀出最后一勺暗紫色药液,缓缓倒入白玉瓶中。
药液入瓶的声音很轻。
像雨滴落进深潭。
齐怀璧把白玉瓶递出来。
手很稳。
顾长清伸手去接。
指尖碰到瓶身的一瞬,他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齐怀璧说话时,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空中画了一个弧。
弯弯的。
浅浅的。
和郑安草席涂鸦上那个笑脸的弧度,一模一样。
他教了那个孩子十年。
手上的习惯已经刻进了骨头里。
顾长清把白玉瓶收进怀中。
转身往石阶上走。
走到第三级时,他停了。
不是因为齐怀璧说了什么。
是因为他看见了石台上的东西。
铜炉旁边,并排放着两只白玉瓶。
一只空了。
就是他手里这只。
另一只——也是空的。
瓶口残留着同样的暗紫色药渍。
干涸程度比他手中这只深。
至少早了三天。
顾长清的脚步钉在石阶上。
三天前。
齐怀璧已经炼过一炉。
给谁的?
他转头。
齐怀璧蹲在铜炉旁,正在用铁钳夹灭炭火。
火光一寸一寸暗下去,映着他平静的侧脸。
齐先生。
齐怀璧没抬头。
那只空瓶。
铁钳停了一息。
齐怀璧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站起身,把铁钳搁在炉沿上。
背对着顾长清。
顾大人。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陆怀仁说的先帝之子——你以为只有一个?”
顾长清的右手攥紧了瓶身。
指节发白。
汞毒后遗症让他的手一直在抖,但这一刻,抖停了。
比抖更可怕的静止。
他没有回答。
继续往上走。
但脚步比来时慢了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