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不动就怎样?”
陈德海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。
但孙廷机的话像被人一把掐断了,僵在当场。
陈德海放下茶杯。
“孙大人。”
“你觉得一个病重到要拿棺材板泡澡的人。”
“昨晚是怎么摸进天字号后山的?”
孙廷机嘴巴张了张,一个字没蹦出来。
“你派在柴房门口的四个人呢?”
陈墨摇头。
“死了。”
“两个颅骨碎裂,两个喉头被钢箭射穿。”
“一声没出。”
孙廷机的膝盖发软,一把扶住桌角才没坐地上。
陈德海端起茶杯,不紧不慢呷了一口。
“沈十六。”
这三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,像在嚼碎一截烧焦的骨头。
“那个人不是来查案的。”
他走到窗前,推开一道缝。
窗外是天字号窑炉。
巨大的烟囱沉默地立在晨雾中,窑口封着三道铁门。
“他是来杀人的。”
陈墨站在父亲背后,一言不发。
右手垂在身侧。
指甲缝里嵌着的暗红碎屑,在晨光中闪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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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栈后院。
公输班推开屋门走出来。
阳光打在他脸上。
灰扑扑的,一宿没洗。
铁工具箱提在左手,箱盖扣得死紧。
雷豹蹲在院子里啃干饼,看见他出来,嘴里的饼渣差点呛进气管。
“哟,活了?”
“还以为你要在屋里坐化成仙呢。”
公输班没搭理他。
径直走到院角水缸边,舀了一瓢水劈头浇下去。
冰凉。
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,落在铁箱盖子上。
“嗒嗒”响了两声。
他抹了一把脸。
眼眶底下一圈青黑,但目光不再是昨晚那种空洞。
是咬着牙撑出来的清醒。
“公输。”
顾长清的声音从正房传来。
公输班提着箱子走过去。
正房里,顾长清坐在桌前。
桌上摊着他默写的那几页记录。
柳如是和韩菱分坐两边。
“坐。”
公输班在门槛上坐下来。
铁箱搁在膝盖上,两只手搭在箱盖上,指关节还有点发白。
顾长清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昨晚的事——你还能接着干吗?”
公输班的手搁在铁箱上,五指没动。
“什么事。”
“你师兄的试具全毁了。但他用的材料没毁。”
顾长清伸手点了点桌上那几页纸。
“高岭土,乌头汁,汞液,金丝,铜轴,黄铜齿轮。”
“这些东西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。”
“它们有来源,有人运,有人供。”
公输班抬起头。
“你要查供货的人。”
“我要查你师兄背后站着的人。”
顾长清纠正了一下。
“朱衍是个匠人。”
“他造东西需要材料,需要场地,需要活人。”
“靠他一个人,搞不定。”
“是陈德海。”
公输班答得很快。
“不止。”
顾长清摇头。
“陈德海只是景德镇的地头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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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把人骨瓷送进宫里去的那条线——陈德海够不着。”
公输班不说话了。
“我需要你做一件事。”
顾长清从桌上拿起一块碎瓷片。
就是之前从昌江老农手里买的那批废窑渣里的一块。
公输班用琉璃透镜检验过,断面上有人骨碳化留下的蜂窝状微孔。
“你能不能通过这块瓷片的烧制温度和釉料配方。”
“推算出它是从哪座窑、哪一窑火里烧出来的?”
公输班接过碎瓷片,翻了个面。
拇指在断面上蹭了两下。
“能。”
“需要什么条件?”
“一座窑。”
公输班说,“同样的温度,同样的柴,同样的时辰。”
“我照着烧一片出来,跟这块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