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德烈神父在胸前画了个十字,回答说:“我在这个教堂待了二十年,从没见过那面镜子自己亮。
“昨晚它亮起来的时候,整间地下室的蜡烛全都灭了,然后它就开始发光。”
我说了声谢谢,绕过圣坛,沿着石阶往下走。
地下室的铁门已经打开了,门框上挂着一盏安德烈神父临时牵的电灯,橘黄色的光照亮了第一段台阶。
越往下走,空气就越潮湿,石壁上开始渗出水珠,那股熟悉的旧木头味重新涌上来,混着蜡烛和香炉灰的余韵。
地下室里那面镜子还放在原来的位置,镜面朝向墙壁,和我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。
但它的背面却在发光,像是有人在镜子背面点燃了一盏长明灯。
我把镜子翻过来,镜面朝外。
金色的光从镜面深处涌出来,像涨潮时海水漫过沙滩,缓慢而均匀地铺满了整个地下室。
镜面上开始浮现出一行字,笔锋很重,但字迹很稳,和竹简上那种一气呵成的劲道是同一个人。
【你来了,船在岸边,自己划过来。】
我伸手碰了一下镜面,指尖穿过了玻璃,穿过了水银涂层,穿过了镜子背后那片无尽的空间。
一股湿润的、带着水草腥气的风从指尖的缝隙里吹过来。
忘川就在镜子那一头。
我把戒指和纸人从怀里拿出来,放在镜子前的石桌上。
然后,我又拿起安德烈神父准备的干布,把镜面上凝结的水雾擦干净。
镜子里映出我的脸,但只映了一瞬。
下一秒,我的倒影就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水面。
水面很平静,没有波浪,没有涟漪,只有一层极薄的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流动。
雾气深处有一点极微弱的光在闪烁,那是船头挂着的一盏纸灯笼。
纸灯笼的光在雾气里忽明忽暗,像是在呼唤我过去一般。
我盯着那点光看了片刻,它没有靠近,也没有远离,就那么静静地悬在水面上,像是在等。
我把手从镜面上收回来,转身拿起石桌上的戒指和纸人。
我把这两样东西分别装进两侧的贴身口袋里,拉好外套的拉链,然后把手伸进镜面。
这一次不只是指尖,整只手、手腕、前臂,一寸一寸地穿过那层冰凉的水银薄膜,伸进镜子那一头的空间里。
我闭上眼,整个身体往前倾,头、肩膀、躯干、双腿依次穿过镜面,落在了一片湿软的泥滩上。
睁开眼的时候,镜子已经不在身后了,身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水面,脚下是松软的黑色淤泥,踩上去会微微下陷,抬脚时能听到泥浆从鞋底剥离时发出的吧嗒声。
空气里弥漫着水草腐烂的甜腥味,和一种更古老的、类似于湿木头燃烧后的焦香。
天空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没有任何光源,但水面本身泛着一层极其微弱的暗光,像是水里悬浮着无数会发光的微生物,在黑暗里组成了流动的星图。
远处那盏纸灯笼还在,它挂在一条小船的船头。
船停在岸边,船尾搁浅在淤泥里,船身随着水面极其缓慢的起伏轻轻摇晃。
我踩着淤泥走到船边。
船是很普通的木船,船身的漆已经掉光了,露出灰白色的原木纹理。
船舷上搭着一根竹篙,竹篙的末端被磨得光滑发亮,像是被人握了无数次。
船头挂着的那盏纸灯笼不是纸做的,是红布做的,和苏红妆身上那件嫁衣同一种布料,同一种颜色。
上面绣着一个金色的“囍”字,在火光里隐隐浮现。
我拿起船桨,上了船,静静地滑进水面。
船头拨开薄雾,雾气在船舷两侧分叉、合拢,把来时的泥滩吞没。
纸灯笼里的火苗闪了几下,然后稳住了,把前方一小片水面照得明亮。
船在水面上滑行了很久。
时间在这里没有明确的刻度,手表上的指针在进入忘川的瞬间就停了。
不知道滑了多久,船头忽然轻轻一震,撞在了一片泥滩上。
前方浓雾中亮起一盏灯,不是灯笼,是一盏油灯,放在一张矮桌上。
矮桌后面坐着一个人,穿着灰色僧袍,瘦得像一根风干的竹子,僧袍挂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,像是晾在一根竹竿上一样。
他的右手搭在桌面上,食指上有一道疤。
石匣村的老和尚、忘川的摆渡人、九座锚点庙的建造者、刘文清的元神、我的前世——赵立。
他抬起头,看着我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极其平静的笑容。
“你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,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