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很轻,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,但放在手心里又有一种奇异的沉坠感。
我把戒指收好,揣进怀里,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在火车站捡到的纸人,那个巴掌大小、四肢俱全、脸上用墨笔点了两只眼睛的红纸人。
将纸人放在苏红妆的手心里,问苏红妆:“这是他留给你的吗?”
苏红妆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纸人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这是替身。他走的那天晚上,剪了两个纸人,一个给自己,一个给我。
“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了,纸人会替他回来看我。
“后来纸人真的回来了,就站在院门口,脸上画着这个笑。”
苏红妆用手指轻轻拂过纸人脸上的墨笔画痕,那个笑容在晨光下显得有些斑驳,墨色已经被反复摩挲得淡了,纸人的嘴角却还是弯着的。
她把纸人翻过来,让我看背面那行小字:还欠你一个回答。
字迹已经模糊了,但每一笔的起落都还留着当初落笔时的力道,像是在纸上刻字,不是写字。
“他走的那天晚上,把纸人塞在我手里,说如果他回不来,这个纸人会替他把欠我的东西还给我。
“我问他欠我什么,他说欠我一个回答。”
她把纸人放回我手心里。
“这个回答他欠了我一百二十年,现在轮到你来帮他还了。
“我把纸人给你,你把那枚戒指给他,告诉他,纸人我收到了,但纸人不会说话,我要听他亲口说。”
我接过纸人,它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,纸张脆得像是随时会碎。
我把纸人翻过来,重新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字,然后把它和戒指放在一起,收进怀里贴身的口袋里。
苏红妆看着我做完这些动作,然后转身走到石榴树下,从树干上取下那串风干的红色灯笼,把其中最小的一盏递给我。
“这个给你。不是送你的,是给他。
“他走的时候院子里这棵石榴树还没开花,现在花开了又谢了,结了果子又干瘪了。
“你告诉他,树还在,让他自己回来看看。”
我接过灯笼,小心地收好。然后我问她:“你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吗?”
她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想问的都在那个纸人里了,他看了就明白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,“如果他问你我过得好不好,你就说很好。”
把东西收好后,我跟苏红妆道了别。
她没有留我,只是重新蹲回花圃前,拿起铲子继续松土,背影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从大安开车到京都老教堂走高速要三个小时,出发前,我给安德烈神父打了个电话,接电话的是教堂的执事,说安德烈神父昨晚在祷告室里待了一整夜,天亮才回房休息。
我让执事转告他,今天下午我要用地下室那面镜子,麻烦他提前把圣坛后面的铁门打开。
执事沉默了一会儿,问我要不要准备圣水和十字架。我说不用,准备一盆清水和一块干布就行。
车子驶出大安市区的时候,我接到了李建军的电话。
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但语速比平时快,像是在赶时间。
“采石场的善后工作已经安排好了,陨石周边拉了双重警戒线,内层是749局的人,外层是武警。
“另外你要的监控原始文件我让技术科做了逐帧分析,有一个细节你可能会有兴趣。
“赵立出现在柱子旁边的时候,他的嘴唇在动。技术科做了唇语还原,他说的是‘还差六座’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这句话他对不同的人说了无数遍,每一遍都有不同的含义。
对石匣村的村民,它是封印;对老教堂的镜中人,它是警告;对刘文清,它是倒计时;现在对我,它是什么?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李建军顿了顿。
“技术科对比了赵立和苏红妆的监控画面,苏红妆出现在西广场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十五分,赵立出现在柱子旁边的时间是七点四十二分。
“但七点十五分到七点四十二分之间,苏红妆一直在看出站口,赵立一直在看苏红妆。
“他看了她整整二十七分钟,然后她转身走的时候,他没有追,反而往相反的方向走了。”
李建军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是在念一份技术报告,但他最后加了一句,声音忽然放得很低,像是怕被别人听到。
“张凡,他在等你。
“他跟苏红妆隔了二十米,看了二十七分钟,一个字都没说,不是不想说,是说不出来。
“他知道自己欠的债,也知道自己还不清,所以他把所有的债都写在竹简上、刻在石板上、封在锚点里,留给一个能替他还的人。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