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种塌法不是醉了,是卸了。
几十年架在身上的东西,被两杯五块钱的二锅头冲散了。
苏尘站在茶几对面,手还插在兜里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不对劲。系统面板上的数字,
追忆值是什么鬼?好感度又是怎么回事?他来这儿是作妖的,不是来送温暖的。
柳父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粗粝的响动,不是咳嗽,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往外拱。
“八七年。”
柳父开口了,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酒气和更深处的潮湿。
“退伍那天,班长从背包里摸出半瓶二锅头,就这个味儿。”
他的手掌拍在茶几上,震得被捏扁的纸杯跳了一下。
“十二个人,半瓶酒,一人一口。轮到我的时候就剩个瓶底儿,我把瓶子倒过来控,控了半天,掉下来三滴。”
苏尘没吱声。
这不在他的预案里。他准备了七套方案来应对柳父的反应摔杯子、叫保安、冷嘲热讽、拂袖而去、当场翻脸、拿身份施压、沉默不语。
唯独没准备这种。
柳父的手臂突然抬起来,横过整个茶几,一把薅住了苏尘的外套前襟。
苏尘被拽了个趔趄,膝盖磕在茶几沿上,痛感从骨头里蹿上来。
“小子,你怎么知道的?”柳父瞪着他,眼眶通红,鼻尖泛著酒红,整张脸跟那个价值几千万的客厅完全不搭,“谁告诉你的?你爸也是当过兵的?”
苏尘被拽著领子,脸跟柳父凑得极近,酒气扑面。
他嘴角那个习惯性的笑僵在那儿,收不回去也展不开。
五块钱的二锅头。一次性纸杯。顺手的,随机的,他挑的就是最low最上不了台面的东西,目的是膈应人,激怒人,把柳家客厅里精心维护的体面和秩序砸个稀碎。
结果砸出了一个退伍老兵。
“叔叔,”苏尘的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,“您先松手,我外套扣子要崩了。”
柳父没松。
他另一只手拽过苏尘的胳膊,使劲往下按,把苏尘按在旁边的沙发上,紧挨着自己坐下。
“坐。”
一个字,命令式的,带兵的口气。
柳如风的脸从红变白再变青,三种颜色轮了一遍,嘴唇抖了两下,终于找回自己的舌头。
“爸,你”
“闭嘴。”
柳父没回头,甚至没往那个方向偏一下脑袋。
柳如风的后半句话被钉在喉咙里,他的手还保持着半空伸出的姿势,整个人定在那儿,进退失据。
柳父拎起酒瓶,自己往纸杯里倒了第三杯。这回纸杯已经被捏变形了,酒液从凹陷处往外渗,淌了一小摊在茶几上,洇进紫檀木的纹理里。
他没管,端起来干了。
放下杯子,一巴掌拍在苏尘肩膀上,力道大得苏尘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。
“好小子。”
柳父的鼻腔里哼出一声浊气,眼窝里的红意更重了,但没掉泪,是咬著牙忍住的那种。喉结上下滚了两趟。
“你叫什么?苏尘?行,小尘兄弟,今天这酒,我认。”
小尘兄弟。
苏尘脑子里“嗡”了一声。
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又跳了。
【特殊标记:情感共振触发,愤怒值采集通道临时关闭】
什么叫愤怒值采集通道临时关闭?
苏尘盯着面板上那行字,后槽牙咬了一下。他精心设计的破防路径,让系统自己给堵死了。来柳家之前他在脑子里排演了十七遍,每一步都算好了越出格越好,越没规矩越好,柳父这种人最受不了的就是没规矩。
他算对了,柳父确实受不了。
但受不了的方向反了。
柳如烟坐在对面沙发上,两条腿并拢,手搁在膝盖上,指尖掐进裙子面料里,一点一点拧。她的视线在苏尘和柳父之间来回跳,嘴巴张了两次,没发出声音,最后整个人往后缩进靠背里,盯着天花板。
那个表情苏尘认得三观正在重组,请稍候。
柳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,这回不急着喝,捏著变形的纸杯边沿,晃了晃,盯着里面的酒液打旋儿。
“我跟你说,小尘兄弟。”
柳父舌头已经有点大了,但眼神反而比之前清亮。
“我柳建功,十八岁扛枪,二十二岁退伍,退伍费一共三百六十块。拿着这钱下了海,第一笔生意赔了个精光,睡了半年桥洞。”
他转头看了柳如风一眼。
就一眼。
柳如风往后退了半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