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掂量。
不是掂量这个红布包的分量,是掂量要不要给这个小子一个打开的机会。
橡皮筋绕了三圈半,他拆了两圈,停了。
“苏尘。”
“叔叔,您说。”
“你给我一个理由。”柳父的手按在红布包上,没抬头,“我为什么要打开一个用橡皮筋扎着的东西。”
苏尘搓了搓手指上残留的瓜子壳碎屑,咧嘴一笑。
“因为里头的东西,您在外面买不著。”
柳如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双臂抱在胸前。
“爸,别拆了,指不定又是什么地摊货,跟那袋橘子一个路数。”
苏尘没搭理他。
柳父的拇指挑开了最后一圈橡皮筋。
红布松开,皱巴巴地摊在茶几上。
一瓶酒。
绿色的玻璃瓶身,红色的塑料盖,瓶身上贴著一张白底红字的标签——“牛栏山二锅头”,500毫升,42度。
标签边角有点翘起来,瓶身上还沾著几粒灰,看着像是从巷子口小卖部的货架最底层摸出来的。
五块钱。
这个价格不需要猜,因为瓶底的价签还没撕干净,露出一个残缺的“5”字和半个小数点。
客厅里安静了三秒。
柳如风先笑了。
不是冷笑,是真笑,笑到弯腰,笑到拍大腿,笑到眼角都挤出了褶子。他直起身,手指戳著那瓶二锅头的方向,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出来。
“牛——栏——山?”
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
“你拿一瓶牛栏山来见我爸?”
柳如风转头看柳如烟,脸上的笑已经带上了怜悯。
“姐,你就找了这么个?先是一袋拼夕夕的橘子,现在又是一瓶五块钱的刷锅水。我要是你,我现在就把他领出去,大家都体面。”
柳如烟没说话。她的指甲掐进掌心,指节弯曲,十根手指绞在一起。
她见过父亲书房里那面墙。
整面墙的恒温酒柜,从地板到天花板,三层钢化玻璃门,内置独立温控。里面摆着的每一瓶酒,她叫不全名字,但她记得父亲说过一句话——“这面墙值两套别墅。”
现在苏尘拿了一瓶五块钱的二锅头,放在她父亲面前。
柳如风还在笑,越笑越大声,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把苏尘埋进土里的机会。
“爸,您看见了吧?我刚才说什么来着?这种人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柳父没抬头。
两个字,不重,但柳如风的笑声断得干脆利落,跟被人掐住了嗓子一样。
柳父盯着那瓶二锅头。
他没伸手去拿,也没推开,就那么盯着,盯着绿色的玻璃瓶身,盯着白底红字的标签,盯着那个翘起来的边角。
客厅里没人说话。
苏尘站在原地,双手背在身后,表情平静。但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。
这步棋,赌的是信息差。
柳如烟跟他提过一嘴——柳建华出身不好,白手起家,早年在工地搬过砖,摆过地摊,三十岁之前兜里超过五十块钱的时候屈指可数。后来发了家,柳建华把过去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,西装革履,出入高端场合,藏酒百万,一副生来就该坐在这张紫檀木沙发上的派头。
但人这东西,越是拼命藏的,越是心里最软的。
牛栏山二锅头,五块钱一瓶,是九十年代工地上搬砖的人喝得最多的酒。
柳如烟只是随口提了一句“我爸以前穷过”,苏尘自己补全了剩下的拼图。他赌柳建华喝过这个酒。不是尝过,是喝过——冬天的工地上,收了工钱,蹲在路边,拧开盖子对着瓶嘴灌的那种喝法。
赌对了,这瓶五块钱的酒比酒柜里任何一瓶都重。
赌错了
苏尘的视线扫过柳如风——那小子正憋着劲儿,等著看他被保镖架出去。
赌错了也无所谓,愤怒值照收。
苏尘往前迈了一步。
他没等柳父开口,直接伸手拧开了那瓶牛栏山的红色塑料盖。
“咔”的一声脆响,防伪环断裂。
酒气冲了出来。
不是那种柔和的、经过橡木桶陈酿的醇香,是粗粝的、直冲鼻腔的辛辣味道,带着一股廉价粮食发酵后的生猛劲儿。
那股味道在柳家客厅里散开,跟紫檀木的沉香混在一起,格格不入到了极点。
柳父的鼻翼动了。
就那么轻轻一动,几乎看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