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家老宅的大门是朱红色的,门钉六排六列,铜环擦得锃亮,门槛足有二十公分高。门口的青石板地面打磨得能照出人影,两尊石狮子蹲在台阶两侧,嘴里含着石球,比苏尘在杂货铺买的那个假水晶值钱一万倍。
台阶下面停了一排车,清一色黑色,清一色百万级往上,车身的漆面在阳光下反著光,能当镜子用。
苏尘的人字拖踩上第一级台阶,啪嗒一声,清脆得整条街都能听见。
门口站着四个人。
打头的是柳如风,藏蓝色定制西装,袖扣的碎钻在日头底下闪了一下。他身后站着三个中年人,西装革履,手背在身后,一看就是专门等在这儿的。
柳如风的视线从苏尘的人字拖开始,一路往上扫——膝盖磨出毛边的短裤,洗到发白的灰色t恤,支棱著三根没压下去的头发,左手拎着一个蓝白条纹的塑料袋。
他的鼻孔里喷出一声笑。
“姐,你从哪个救助站把人领回来的?”
柳如烟走在苏尘后面半步,高跟鞋踩在台阶上的节奏乱了一拍。她没搭腔,下巴往前一抬,示意苏尘往里走。
柳如风往旁边迈了一步,正好堵在门口正中间。
“这位兄弟,是不是走错了?柳家不收废品。
身后三个中年人配合著笑了一声,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听见。
苏尘停下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在台阶上的人字拖,又抬头看了看柳如风袖口那颗白金镶钻的袖扣,歪了歪脑袋。
“你是柳如烟弟弟?”
柳如风下巴一扬。
“怎么,认出来了?”
苏尘把塑料袋换了只手,空出来的那只手在t恤上蹭了蹭,朝柳如风身后的三个中年人努了努嘴。
“不是,我就是好奇——你家请的人,就这素质?连个客人都拦在门口,是佣人没教好,还是主人没规矩?”
柳如风的笑凝在脸上。
三个中年人的笑也凝住了。
苏尘已经从柳如风身侧绕过去了,人字拖啪嗒啪嗒踩过门槛,塑料袋蹭在朱红色的门板上,发出窸窣的声响。
柳如风扭过头,盯着苏尘的后背,腮帮子上的肉跳了两下。
柳如烟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,压低了嗓门。
“别闹。”
柳如风把手插进裤兜,雪茄味的笑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姐,我可没闹,是你这位准姐夫太有意思了。”
——
柳家的中堂有多大,苏尘进门的时候扫了一圈。
红木桌椅,紫檀屏风,墙上挂著一幅竖轴山水,落款的钤印苏尘没看清,但那张宣纸泛黄的程度,少说放了几十年。
主位上坐着一个人。
六十出头,花白的寸头,颧骨高,两道法令纹从鼻翼拉到嘴角两侧,整张脸削出来的轮廓硬得能磨刀。穿一件灰色的中式对襟褂子,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,无名指上一枚翡翠扳指,满绿,水头足。
柳父。
旁边的太师椅上坐着柳母,旗袍,盘扣系到下巴颏,脖子上一串翡翠珠子,跟柳父那枚扳指是同一块料子开出来的。
苏尘进门的时候,柳父的眼皮都没抬。
柳母倒是看了一眼,从苏尘的人字拖看到他手里的塑料袋,两片嘴唇抿了一下,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苏尘没等人让座。
他径直走到客位的椅子前,一屁股坐下去,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闷响。塑料袋搁在脚边,人字拖的带子蹭在袋子上,塑料的哗啦声在安静的中堂里格外刺耳。
桌上摆着一套茶具,紫砂壶,盖碗,公道杯。盖碗里泡著的茶汤色泽橙红,还没来得及分杯。
苏尘伸手,拎起盖碗。
柳如烟的手在桌下抓了一把空气。
来不及了。
苏尘把盖碗里的茶汤灌了一大口,嘴里咕噜咕噜漱了两下,偏过头找了个方向——
“噗。”
茶汤吐在了旁边的痰盂里。好歹没吐地上。
他抹了一把嘴,咂了两下,把盖碗搁回桌面。
“这茶不行,涩。”
中堂里安静了三秒。
柳母放茶盏的手悬在半空,没落下去。
柳父的无名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。就一下。
柳如风站在门边,两条胳膊抱在胸前,嘴角往一边歪了歪,扭头跟身后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——老把头靠在廊柱上,沉香手串在指尖转了半圈,嘴角也跟着撇了一下。
柳如烟坐在苏尘旁边,脊背挺得像根铁棍。她的手搁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