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国梁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他的视线越过人群,穿过头顶晃来晃去的水晶吊灯,死死钉在舞台上那张浅蓝色的纸片上。
太远了,看不清。
但司仪脸上那层惨白,他看得一清二楚。
周国梁把茶杯往嘴边凑了凑,抿了一口。温热的茶水含在口中,没有咽下去。
不急。
一个穿人字拖、随礼两百块的愣头青,能掏出什么东西?估计就是张废纸,故弄玄虚罢了。
台上,苏尘把麦克风往演讲台上一搁,退后两步,双手插兜。
司仪还捏著那张支票,十根手指头跟筛糠一样。他张了两次嘴,喉结上下滚动,愣是没蹦出一个字。
台下已经炸开了锅。
表哥从十七号桌蹿出来,冲著舞台大喊。
“到底写了多少?五十?一百?直接念啊!”
粉色裙子跺了跺脚。
“磨蹭什么呢,不会真是张白条吧!”
大波浪捂著嘴笑,红指甲在酒杯沿上敲了两下。
“我猜是张彩票,还没刮开那种。”
周围几桌的宾客纷纷站起来,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瞅。
司仪终于回过神。他把支票翻到正面,双手举起来,朝着灯光的方向照了照。水印编码在光线下浮现出来,每一个字符都清晰可辨。
是真的。
的的确确是真的。
司仪的膝盖一软,差点跪在台上。他赶紧稳住身子,两只手死死捏著那张支票的边缘,生怕一松手这玩意儿就飘走了。
他转过头看苏尘。
苏尘靠在舞台侧面的音响柱上,脚底的人字拖蹭着地毯,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。
主桌上,周国梁放下茶杯。
不对劲。
司仪的反应不对劲。
这种在京城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,婚丧嫁娶各种场子见得多了,什么样的红包没拆过?区区一个穷小子的随礼,至于把他吓成这副德行?
周国梁从座位上站起来。
丈母娘扭过头。
“周总?”
周国梁没理她,绕过转盘,大步朝舞台方向走去。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步子越来越快。赵锐从后面跟上来,小跑着凑到他身边。
“周总,怎么了?要不要我——”
周国梁一抬手,赵锐立刻闭嘴。
走到舞台前沿,周国梁抬起头,伸出右手。
“支票给我看看。”
司仪浑身一哆嗦,下意识地双手捧著支票递了过去。
周国梁接过来。
指尖碰到纸面的那一瞬间,他就察觉出了不对——这纸张的克重、触感、印刷的凹凸纹理,跟公司财务室里锁在保险柜中的那一沓支票,一模一样。
他把支票翻过来。
视线扫到右下角的盖章处。
鲜红的财务专用章,边缘锐利,油墨匀称,没有任何晕染。
印章中央四个字。
鼎盛资本。
旁边一枚私章,字体端正。
柳如烟印。
周国梁手里的支票猛地抖了一下。
他的指甲掐进了支票边缘的纸张里,留下一道白印。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,从红变白,从白变灰,最后只剩下嘴唇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青紫。
这个章,他见过太多次了。
每一份超过五百万的对外支付文件上,都盖著这个章。每一笔需要柳总亲自签批的款项上,都有这个章。这是柳如烟的私人印鉴,平时锁在她办公室那台德国进口的保险柜里,密码只有柳如烟本人和她的贴身秘书知道。
不可能伪造。
绝不可能。
周国梁的喉咙发出一声干涩的咕噜,茶水的味道泛上舌根,又苦又涩。他猛地抬头,视线撞上舞台上那个红发青年。
苏尘正低头看着他,两只手还插在裤兜里,脑袋微微歪著。
像在看一条搁浅的鱼。
周国梁的脚开始往台上挪。他一手撑著舞台边缘,翻了上去——动作远没有苏尘刚才那么利落,西装下摆卡在了台沿上,扯出一声布料撕裂的脆响。
他顾不上了。
三步走到苏尘面前,把支票举到苏尘脸侧。
手在抖,支票在抖,连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抖。
“这这是柳总的私人印章。”
周国梁吞了口唾沫,舌头在干裂的嘴唇上舔了一圈。
“你怎么会有?”
台下几百号人全部仰著脖子,大厅里安静得能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