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店宴会厅的水晶吊灯足有三米宽,密密麻麻的施华洛世奇水晶坠子把灯光折射得满墙都是碎金。
三十张铺着大红桌布的圆桌从大厅中央向两侧铺开,每张桌上摆着十二道凉菜和一个镀金的旋转餐台。舞台上方悬著一块led大屏,循环播放著新郎新娘的合影。音响里放著弦乐版的婚礼进行曲,小提琴的调子拉得缠绵悱恻。
苏尘踩着人字拖走进大厅。
脚底板的橡胶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声响。
前排几桌已经坐满了人。男的西装革履,女的旗袍长裙,杯盏之间全是寒暄和客套。花艺师还在主桌旁边调整台花的角度,两个穿马甲的服务生端著红酒在桌间穿梭。
新娘家的排场拉得很足。
丈母娘站在签到台后面,手里捏著一张a4纸。纸上印满了名字和对应的桌号,用荧光笔划了不同颜色的标记——红,黄色重要客人,蓝色普通亲友。
苏尘走到签到台前。
丈母娘五十出头,烫著棕红色的卷发,脖子上挂了三圈金链子,手腕上套著一只满绿的翡翠镯子。脸上的妆打得很厚,眼影是亮闪闪的香槟色。
她低头扫名单,没抬眼。
“名字。”
“苏尘。”
丈母娘的手指在名单上划了两行,停住了。
她抬起头,视线从苏尘的红发开始,往下走,经过油渍汗衫,破洞牛仔裤,最后落在那双人字拖上。
手指在名单上点了两下,指甲盖“嗒嗒”敲在桌面上。
“你就是刘鹏那个朋友?”
“朋友”两个字说得很慢,中间停顿了一拍。
苏尘往签到台上靠了靠,胳膊肘撑在桌沿。
“是。”
丈母娘把名单翻到第二页,又翻回第一页。来来回回看了三遍。
她把名单放下,偏过头,冲旁边正在系领带的刘鹏喊了一嗓子。
“刘鹏!过来!”
刘鹏从旁边的备餐间跑出来,手里还攥著一把喜糖,西装袖口沾了胶带丝。
“妈,怎么了?”
丈母娘用下巴朝苏尘的方向一指。
“你这朋友我安排在哪?”
她没等刘鹏回答,嗓门拔高了半个调。
“穿成这样,往前面一坐,人家以为咱家请了个收废品的。赵总、王经理都在前排,你让他们看见这个?”
她把名单拿起来,荧光笔在苏尘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。
“往后面坐,角落那桌,别往前面凑。”
刘鹏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
“妈,他是我兄弟,也是伴郎,坐太后面不太——”
“伴郎?”丈母娘把荧光笔往桌上一拍。
“这种骑三轮的朋友,怎么能安排在前面?你看看人家赵锐带来的伴郎团,哪个不是西装定制、皮鞋锃亮?你那兄弟穿着拖鞋就敢来——”
她的嗓门越来越高,前排几桌的客人开始转头往这边看。
刘鹏的嘴张了一下。
新娘从化妆间的门帘后面探出半个头,一只眼睛描了烟熏妆,另一只还没画完。
她盯着刘鹏,什么都没说。
但那个眼神比任何话都管用。
刘鹏的肩膀垮了下去。两只手把喜糖攥得纸袋子都皱了。
“妈对不起,我这就安排。”
苏尘全程靠在签到台边上,两只手插在兜里,一言不发。
他看着刘鹏低下去的后脑勺,看着丈母娘扬起来的下巴,看着化妆间门帘后面那只画了一半的眼。
“不用安排。”苏尘从签到台边直起身,拍了拍刘鹏的肩膀。
“嫂子,你忙你的,我自己找位子。”
他冲丈母娘抬了抬下巴。
“靠厕所那桌是吧?得劲儿,离卫生间近,喝多了方便吐。”
丈母娘的嘴角往下一撇,没再说话,低头继续划名单。
刘鹏站在原地,张嘴想说什么,苏尘已经踩着人字拖往大厅最后面走了。
十八号桌。
紧挨着卫生间入口,推开门就能闻见消毒水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桌上的台花比前面那些小了一圈,旋转餐台也没有镀金——普通的不锈钢底座。
同桌坐了五个人。
一个穿着洗旧了的夹克衫的老头,正用筷子夹凉菜里的花生米,一粒一粒往嘴里送。对面坐了一对中年夫妻,男的秃顶,女的衣领上别了个塑料胸针。角落里还缩著两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小伙子,低头刷手机,全程没抬眼。
全是新娘家那些不太拿得出手的亲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