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尘动了。
没有任何征兆,他拨开身前两个苏家小伙子的肩膀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步子不快,千层底的布鞋踩在潮湿的石板上,一声一声,沉闷又扎实。
赵天龙想伸手拦,被苏尘偏头扫了一下,手缩了回去。
苏家的人群自动往两边散。苏大强愣在路边,张了张嘴,叫了半声“尘儿”,后面的字全噎回去了。
苏尘走到队伍最前方,站定。
他和王大虎之间隔着六七米,中间是那块被踹倒的青石碑。碑面朝下,扣在碎石路上,苏家先祖的名讳被泥浆和碎砾盖了大半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碑。
然后抬起头,看着王大虎。
什么表现都没有。
只是在看。
王大虎被这一眼盯得不自在,下意识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金链子,挺了挺胸。
“怎么,苏家大少爷亲自出马了?”
苏尘没答。
他伸手,解开了中山装的第一颗盘扣。
第二颗。
第三颗。
动作不急不缓。
藏青色的中山装从肩头滑落,苏尘随手往旁边一甩。小雪下意识接住了,整件衣服抱在怀里,十根手指头攥得骨节发响。
中山装底下是一件白色圆领衫,紧贴在身上,被山里的湿气浸得半透。
那条过肩龙,龙尾从领口攀上锁骨,沿着脖颈一路蜿蜒到右耳后面,龙鳞青黑,笔触凶悍。
苏家村的人早就见过这条龙。
但在祖坟山道上,在倒塌的界碑旁边——第二回看,心里还是被狠狠撞了一下。
几个老辈村民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。
苏国柱站在人群中间。拐杖被王淑芬捡起来塞回他手里,老爷子一句话没说,握著拐杖杵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王大虎扫了一眼苏尘颈侧的纹身,嘴一撇。
“哟,纹了条长虫。”
他冲身后的人努了努下巴。
“你们看看,搞个纹身就觉得自己是道上的了。这种洗澡堂子五百块一条的货色,我见多了。”
几个壮汉配合地哄笑起来。声势不小,但笑得零零散散的,底气不太够。
王大虎没管,下巴微微扬起,拿鼻孔对着苏尘。
“小子,你那纹身也就骗骗你们村的老头老太太。在我面前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苏尘笑了。
很轻的一下,嘴唇抿了不到半秒就松开了。
然后他双手捏住圆领衫的领口。
往两边——
撕了。
棉线的断裂声在安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。布料从胸口往下裂开,苏尘把碎布扬手扔在地上,赤裸的上半身正面对着王大虎和那三十多个壮汉。
他的胸口,没有龙。
正中央是一只血色麒麟。
从胸骨位置铺展开来,前蹄踏火,双角朝天。每一片鳞甲都顺着苏尘的肌肉纹理排列,暗红色的墨色从胸口顺着肋骨蔓延,一直蔓到后腰,铺满了整个背脊。
跟过肩龙不是一路东西。
龙是青黑的,冷的,收著的。
这只麒麟是红的,烫的,炸裂开的。
苏尘呼吸的时候胸腔起伏,那些暗红的鳞片跟着动——麒麟的双目瞪着正前方,一张一合之间,带着一股活物的气息。
不是花哨的纹身,是刻进皮肉里的杀气。
对面那排壮汉里,第一个腿软的是最左边的矮胖子。
他后来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怎么回事。就是苏尘正面转过来的那一瞬,他觉得自己对面站的不是个人。
是一头从屠宰场里走出来的活物。
矮胖子的膝盖一弯,直接坐到了地上。
紧接着是他旁边的瘦高个。瘦高个还攥著铁锹呢,铁锹先脱手了,铁器砸在碎石上哐当一响。人跟着腿一软就跪了下去,手撑着地面,一张脸白透了。
不到三秒的工夫,三十多个壮汉里瘫了七八个。
没人打他们,没人碰他们。
纯粹是那股从苏尘身上逼过来的东西——带着血腥气的、实打实压在头顶上的东西。
后面那些还站着的也好不到哪儿去。锄头握不住了,木棍杵在地上当拐杖使,有两个牙齿磕得上下直响。
“妈呀——”
一个年纪不大的混混扭头就跑,被旁边的人死死揪住后领子。揪他的人回头望向王大虎,脸上全是求救的意思。
王大虎没动。
但他挂在脖子上的金链子在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