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穿着黑色羊绒大衣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。
他鼻梁上架著一副金丝边眼镜,镜片折射著棚顶昏黄的灯光,透出一股与这片泥土菜地格格不入的精英气息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每一根都服帖地待在原处。
手里提着几个印着全英文logo的精美礼盒,脚下是一双擦得铮亮的定制皮鞋,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,却半点泥星都未沾染。
大伯苏大强刚才还因屈辱而通红的脸,瞬间涨成了激动的猪肝色,仿佛瞬间满血复活。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,一把抓住苏海的胳膊,力道大得让苏海的羊绒大衣都起了褶皱。
“小海!我的好儿子!你可算回来了!”苏大强拉着苏海的手,转身面向全棚的亲戚,嗓门提到了最高。“大家看看!这是我家苏海!美国回来的博士!全村唯一的留洋博士!”
刚才还围在苏尘身边,或敬畏或贪婪的亲戚们,像是闻到腥味的猫,瞬间调转了方向。
他们自动在苏海身后站成一排,形成了一个与苏尘这边泾渭分明的阵营。
“哎呀,小海回来了!这大衣真气派,得好几千吧?”大姑妈已经扔掉了手里的锥子,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,赶紧把手在油腻的围裙上擦了擦。
苏海淡淡地扫了她一眼,从容地抽出自己的手臂,整理了一下袖口。
“姑妈,这是阿玛尼的高定,三万八。”
大姑妈倒吸一口冷气,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。
苏海没有再理会她,他提着礼盒,开始分发给在座的长辈。
“三叔,这是给您的深海鱼油。”
“四婶,这是给您的雅诗兰黛套装。”
他每到一个长辈面前,都微微欠身,姿态优雅,言语得体。那些印着全英文的礼盒,仿佛自带光环,让接到礼物的亲戚们脸上都笑开了花。
“小海这气场就是不一样,留过洋的就是高级。”
“看看人家这谈吐,这礼数,咱们老苏家的真龙回来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,不像有的人,有点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,整个一暴发户。”
一句句的吹捧和暗讽,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棚。
苏海绕了一圈,将礼物精准地分发到每一个“长辈”手中,却唯独像没看见一样,径直绕过了苏尘和他身边的一家三口。他停下脚步,视线落在苏尘身上,那副金丝眼镜下的审视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苏大强享受着儿子带来的荣光,腰杆挺得笔直。他清了清嗓子,走到苏海身边,抬手一指坐在太师椅上纹丝不动的苏尘。
“小海,你回来的正好。你这个堂弟,现在出息了,但路走歪了。你是在国外见过大世面的,好好跟他讲讲道理,教教他什么才是正道。”
得到了父亲的示意,苏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踱步到苏尘面前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尘,又瞥了一眼旁边染著黄毛、打着唇钉的苏小雅。
“苏尘,我听说了你的事。给小雅五万块,鼓励她打扮成这样?”
苏海摇了摇头,发出一声轻笑。
“你这是典型的资本短视行为,是助纣为虐。真正的投资,是投资教育,投资未来。你用钱鼓励她追求这种短暂、肤浅的时尚,是在摧毁她的未来。这种行为,在成熟的教育理念里,是最低级,最不懂教育的体现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等待苏尘的反驳。
苏尘只是安静地看着他,手里把玩着那个金属打火机,没有说话。
苏海见状,以为自己说到了点子上,更加来劲了。
“我在华尔街的朋友告诉我,你们国内这种所谓的网红经济,本质上就是泡沫。它利用人性的弱点,制造短暂的流量狂欢,本身不产生任何社会价值。这种低端产业,上不了台面,随时可能被更高级的资本模式降维打击。”
“一个真正有远见的人,应该着眼于实体,着眼于科技,著-眼于金融逻辑的顶层设计。而不是像你这样,靠着一点运气赚了些快钱,就沾沾自喜,以为自己掌握了财富密码。”
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,引经据典,仿佛正在进行一场高端的商业论坛演讲。
周围的亲戚们听得云里雾里,但“华尔街”、“资本”、“降维打击”这些听不懂的词,让他们觉得苏海实在是太高级了。
啪。啪。啪。
清脆的鼓掌声突然响起。
苏尘坐在太师椅上,一脸真诚地为苏海鼓掌。他不仅不生气,反而看得津津有味,那神态,不像是被教训的晚辈,倒像是坐在台下看猴戏的观众。
“说得好!”苏尘赞叹道,“有理有据,令人信服。堂哥不愧是留洋博士,这见识,这格局,佩服。”
苏海的演讲被打断,准备好的后半段话卡在了喉咙里。他看着苏尘那副玩味的模样,心里一阵不爽。这根本不是他预想中的反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