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门道贺的、拜会结交的、慕名求见的,几乎要把门槛踏破。我身子弱,应酬多了便撑不住,常常会客到一半,脸色就淡了下去,说话也轻了几分。
爹娘看在眼里,悄悄把大部分应酬都替我挡了。
“多谢诸位厚爱,我家辉儿刚考完试,身子虚,要静心调养,等日后缓过来,再一一拜谢各位。”
爹从前最看重场面人情,可如今,什么脸面风光,都比不上我一口顺气、一夜好觉要紧。
等热闹一散,家里反倒比从前更静了。
静得只剩下——
翻书声、磨墨声、药罐咕嘟声、爹娘轻手轻脚走路的声音。
所有人都心照不宣:
下一场,是礼部省试。
那是天下举子挤破头的战场,要去京城,要和各路才子硬碰硬,一考就是数日,锁院、封闭、久坐、劳心,一样比一样熬人。
我这身子,是所有人心里最悬的一根弦。
从这天起,整个沈家,都围着我一个人转。
娘把我住的院子收拾得格外舒心:
窗户开得不大,不透风,却又亮堂;
火盆温著,不冷不热,刚好是最舒服的温度;
地上铺了厚毡,走路没声响,怕吵到我读书。
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,时时刻刻守在我跟前哭哭啼啼,只是安安静静把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。
天不亮,她就亲自起来盯着熬药。
药是大夫特意按省试备考开的方子——补气、安神、润肺、不伤神。
她守在药炉旁,一刻不离,火候、水量、时间,一分一毫不差。
“药得慢熬,才出效力,辉儿喝了,看书才不那么虚。”
丫鬟想接手,她都摇头:“我自己来,放心。”
药熬好,晾到温温热,不烫嘴、不凉心,才端到我面前。
“辉儿,先喝药,再读书。不急,慢慢来。”
我接过碗,一口一口喝干净。
还是苦,可这么多年喝下来,早已喝成了习惯。
这碗药里,不是草石,是娘半辈子的怕和盼。
爹则把所有心思,都花在“省试”这两个字上。
他一个商人,不懂经义策论,却把近几届的省试规矩、流程、考场忌讳、考官偏好,打听的一清二楚。
今天回来,跟我说:
“辉儿,我问过了,省试贡院里面冷,坐的时间长,我让人给你缝两床软褥,薄厚正好,不显眼,又暖身子。
明天又说:
“考场吃的东西糙,我给你准备些轻便、顶饿、又不伤脾胃的点心,不违规矩,又能垫垫肚子。”
“笔墨纸砚我都给你备最好的,写着顺手,少费力气。”
他不说“你一定要考中”,不说“争取考个第一”。
他只一门心思,把所有能让我少受一点罪、少耗一点力气的事,全都做在前头。
连家里的丫鬟、仆役,走路都放轻了脚步,说话都压着嗓子。
“公子在读书,别吵。”
“公子在歇息,动静小点儿。”
一屋子人,小心翼翼,安安静静,守着我一个。
我坐在窗前读书,写策论,练文章。
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拼命死磕,也不熬夜,不硬撑。
读一个时辰,便起身走一走,在院子里慢慢踱两圈,呼吸几口稳气。
写得久了,胸口发闷,就搁下笔,闭目静坐片刻,等气息平顺了,再继续。
先生每隔几日便来一趟,不再是一味教我新知,而是帮我梳理思路,稳定文风。
“省试不比解试,人才太多,你不必求险求奇,以稳为主。字稳、气稳、心稳,考官自然看得上。”
他看着我,轻轻叹:
“你的才学,别说省试,便是殿试,也够了。
唯一要操心的,就是你这身子。”
我点头:“我知晓了,先生。”
我比谁都清楚。
这些日子,我能明显感觉到,那病根比以前更“灵”了。
一用心过度,太阳穴就突突地跳;
一写长文,气息就容易接不上;
偶尔夜里翻身,会轻轻咳两声,醒过来,一身轻汗。
我不说,爹娘也看在眼里。
夜里,我常常能听见,外间爹娘压低了声音说话。
“辉儿最近看书,脸色又淡了,要不省试,咱们再缓一届?”娘的声音带着犹豫。
爹沉默片刻,声音很低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