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年深居简出,读书养气,外表看去已是一副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模样,身姿挺拔,眉目清朗,若不细看,谁也不知我体内还藏着那从胎里带来的病根。
平日里读书、写字、静坐、缓步,一切都按最安稳的法子来,极少动气,极少劳心过度。胸口那股闷意,也只是偶尔在夜深读书沉酣之时,轻轻一泛,我便立刻搁笔歇息,从不敢强撑。
这年入秋,临安城里处处都在说一件事——
三年一度的解试,要开考了。
解试,又称秋闱,是科举第一关。
考过了,便是举人;得第一,便是解元。
爹娘嘴上不说,眼里却藏着期盼。
娘依旧天天叮嘱:“辉儿,身子要紧,考不考的,咱们不急。”
爹却在暗地里,把考场规矩、往年试题、同行考生的底细,打听了个一清二楚。
我知道,他们盼我出头,又怕我拼命。
先生来上课时,望着我,只说了一句:
“以你的学问,解试不过是抬手之事。只是考场之中,封闭数日,久坐劳神,你量力而行。”
我轻轻拱手:“先生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心一旦动了,便再也静不下来。
这些年藏在心底的那团火,那点不甘,那一句“我要凭自己立在世间”,在听见“解试”二字的那一刻,终于压不住了。
我想考。
我想给爹娘争一口气,也给自己争一口气。
考前几日,家里气氛格外静。
汤药比往日更勤,饮食更是精细到极致,娘恨不得把天底下所有补身子的东西,都塞进我嘴里。
“进了考场,冷了就添衣,渴了就喝水,别硬扛。”
“文章写稳即可,不必强求字字惊人,身子第一。”
“若是撑不住,就出来,没人怪你。”
我一一应下:“娘,我晓得。”
临考前夜,我没有熬夜苦读,早早歇息。
可躺在床上,却久久不能入眠。
不是紧张,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上一世,我在黄土坡上苦熬一生,面朝黄土背朝天,连字都不识几个;
这一世,我竟能穿上长衫,走进考场,与天下读书人一较高下。
轮回二字,真是荒唐,又真是残酷。
迷迷糊糊睡了半夜,天未亮,便被唤醒。
娘亲自为我换上干净整洁的长衫,系好腰带,一遍又一遍整理衣襟,眼眶微微发红:“我的辉儿,要去考科举了。”
爹站在一旁,声音沉稳:“放心去,家里等你回来。”
我深深吸了一口气,只觉得胸口那股虚浮之气,被我强行压下。
外表看去,镇定从容,波澜不惊。
贡院之外,早已人山人海。
各地考生云集,个个意气风发,摩拳擦掌。
我混在人群之中,身形偏瘦,气质沉静,并不惹眼。
可不少认识我的人,一见我,便低声议论:
“那是罗家的罗辉,听说才学冠绝临安。”
“这次解元,多半是他的。”
我装作未闻,低头随人流入场。
一进贡院,门便重重关上。
锁院。
考官、杂役、考生,一律不得外出,直至考完。
屋内光线偏暗,空气沉闷,一排排考席相隔,一人一间,不得交头接耳。
我寻到自己的位置,缓缓坐下。
考题下发,我展开一看,心中便已有数。
经义、诗赋、策论,皆是我烂熟于心的东西。
提笔,蘸墨,落笔。
字迹沉稳,章法严谨,引经据典,一气呵成。
我没有刻意追求奇险,也没有强行炫才,只以最稳、最正、最醇厚的文字,缓缓写来。
写得久了,手腕微酸,胸口闷意渐重。
我便停笔,闭目养神片刻,再继续。
旁人奋笔疾书,争分夺秒,我却一步一停,如履薄冰。
一连数日,就在这样写写停停、调息静养中度过。
同场有些考生,熬得面红耳赤、精神恍惚,有人甚至在考场晕倒,被人抬了出去。
我却始终稳住心神,不慌不忙,按时答题,按时歇息,汤药也由家人提前托付考官,按时送进来一小碗。
出考场那一日,天高气爽。
爹早已在外面等候,一见我,立刻上前扶住:“辉儿,怎么样?撑得住吗?”
我轻轻点头,笑了笑:“还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