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降生就带药香,此生难离病榻
    魂飘着,散著,像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柳絮。

    上一世的黄土,还挂在魂魄的边角,带着干冷的味道。

    我以为,轮回那道门,会通向亮堂,或者安稳。

    可实际上,我只是被一股无形的力,一推,就又落回人间。

    再有意识时,不是清醒,是闷。

    四周暖得发沉,挤得发窄,连呼吸都费劲。

    我下意识想动一下腿,想把身子翻一翻,可腿软得像没有骨头,连一点点力气都使不上。

    下一瞬,一股外力把我往外一扯。

    冷风灌进来,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哭。

    那一声,轻得像猫叫。

    不是婴儿那种洪亮的、充满生命力的哭。

    是虚的,颤的,像随时都会断掉一样。

    我自己都能听出来——

    这身子,从出生第一天,就弱。

    “生了!是个小公子!是个小公子!”

    耳边是稳婆粗哑却带着欢喜的喊声。

    有人把我抱起来,软布擦过我身上的湿黏,动作轻得不能再轻。

    我眯着眼,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光影。

    雕花木梁,床幔绣著缠枝花,屋里是香香的味道:香粉、炭火、还有——挥之不去的药味。

    这不是我上一世的黄土坡。

    不是那间漏风的破土屋。

    不是阿禾煮野菜粥的香味。

    这一世,我又投胎了。

    是大宋朝,江南临安城。

    生于一户绸缎商人家,家底厚,宅院大,仆人多,衣食无忧。

    别人都说,这是投了好胎。

    只有我,从这一声微弱的哭里,就知道——

    这次,换了一种苦。

    “夫人,您瞧瞧,小公子多好看。”

    稳婆把我抱到床边,我挨近了一股虚弱又温柔的气息。

    我微微睁着眼,看见一个脸色苍白、眉眼温柔的女子,正虚弱地看我。

    她眼角挂著泪,声音哽著:

    “我的儿怎么这么小这么轻”

    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,手都在抖。

    这是我这一世的娘。

    姓苏,名婉。

    旁边立刻有人慌慌张张:“夫人,您可别哭啊,刚生完身子虚!”

    又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,又急又喜:

    “夫人如何?孩子如何?快让我看看!”

    脚步声匆匆,人涌到床边。

    我被一双略大的手,小心接了过去。

    男人的手暖,带着点绸缎的滑腻,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。

    我抬眼,看见一张微胖、眉眼精明的脸。

    是商人那种,精明、和气、又善于算计的眉眼。

    可当他看向我的时候,那点精明全被笑意盖住,笑到眼睛里去。

    这是我这一世的爹。

    罗万三。

    他抱着我,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,可笑着笑着,眉头又慢慢皱紧。

    “怎哭声这么弱?”

    他轻声说,语气里全是不安,“脸色也白,嘴唇没什么血色”

    稳婆连忙打圆场:“员外您别担心,小孩子生下来都这样,养养就壮实了!”

    可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都没什么底气。

    爹抱着我的手臂,僵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伸出手指,碰了碰我的小手。

    我下意识想握,可我力气太小,手指连弯一下都费劲。

    爹的眼,瞬间就沉了。

    “去,请大夫。”

    他沉声说,“城里的王大夫,立刻去请。”

    “是,员外!”

    下人一溜烟跑了。

    我躺在爹的怀里,身子是暖的,可心里头——

    莫名就升起一股熟悉的累。

    不是身体的累,是魂魄的累。

    上一世,我叫罗辉。

    四十七年,全是“老苦”。

    少年没娘,青年没妻,后半辈子拖着病身子硬扛,不到五十,就灯枯油尽。

    我以为,轮回能换个好身子。

    能健健康康,能平平安安,能不用再眼睁睁看着自己垮掉。

    可现在我才明白:

    轮回这东西,不讲情面。

    你逃不掉一种苦,就换一种,再来。

    没过多久,大夫就来了。

    是位头发花白的老者,三缕长须,背着药箱,进门先给我娘把脉,又转身过来,三根手指轻轻搭在我细小的手腕上。

    屋里一下子安静得,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
    娘躺在床上,大气不敢喘,眼睛死死盯着大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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