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世的黄土,还挂在魂魄的边角,带着干冷的味道。
我以为,轮回那道门,会通向亮堂,或者安稳。
可实际上,我只是被一股无形的力,一推,就又落回人间。
再有意识时,不是清醒,是闷。
四周暖得发沉,挤得发窄,连呼吸都费劲。
我下意识想动一下腿,想把身子翻一翻,可腿软得像没有骨头,连一点点力气都使不上。
下一瞬,一股外力把我往外一扯。
冷风灌进来,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哭。
那一声,轻得像猫叫。
不是婴儿那种洪亮的、充满生命力的哭。
是虚的,颤的,像随时都会断掉一样。
我自己都能听出来——
这身子,从出生第一天,就弱。
“生了!是个小公子!是个小公子!”
耳边是稳婆粗哑却带着欢喜的喊声。
有人把我抱起来,软布擦过我身上的湿黏,动作轻得不能再轻。
我眯着眼,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光影。
雕花木梁,床幔绣著缠枝花,屋里是香香的味道:香粉、炭火、还有——挥之不去的药味。
这不是我上一世的黄土坡。
不是那间漏风的破土屋。
不是阿禾煮野菜粥的香味。
这一世,我又投胎了。
是大宋朝,江南临安城。
生于一户绸缎商人家,家底厚,宅院大,仆人多,衣食无忧。
别人都说,这是投了好胎。
只有我,从这一声微弱的哭里,就知道——
这次,换了一种苦。
“夫人,您瞧瞧,小公子多好看。”
稳婆把我抱到床边,我挨近了一股虚弱又温柔的气息。
我微微睁着眼,看见一个脸色苍白、眉眼温柔的女子,正虚弱地看我。
她眼角挂著泪,声音哽著:
“我的儿怎么这么小这么轻”
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,手都在抖。
这是我这一世的娘。
姓苏,名婉。
旁边立刻有人慌慌张张:“夫人,您可别哭啊,刚生完身子虚!”
又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,又急又喜:
“夫人如何?孩子如何?快让我看看!”
脚步声匆匆,人涌到床边。
我被一双略大的手,小心接了过去。
男人的手暖,带着点绸缎的滑腻,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。
我抬眼,看见一张微胖、眉眼精明的脸。
是商人那种,精明、和气、又善于算计的眉眼。
可当他看向我的时候,那点精明全被笑意盖住,笑到眼睛里去。
这是我这一世的爹。
罗万三。
他抱着我,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,可笑着笑着,眉头又慢慢皱紧。
“怎哭声这么弱?”
他轻声说,语气里全是不安,“脸色也白,嘴唇没什么血色”
稳婆连忙打圆场:“员外您别担心,小孩子生下来都这样,养养就壮实了!”
可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都没什么底气。
爹抱着我的手臂,僵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伸出手指,碰了碰我的小手。
我下意识想握,可我力气太小,手指连弯一下都费劲。
爹的眼,瞬间就沉了。
“去,请大夫。”
他沉声说,“城里的王大夫,立刻去请。”
“是,员外!”
下人一溜烟跑了。
我躺在爹的怀里,身子是暖的,可心里头——
莫名就升起一股熟悉的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魂魄的累。
上一世,我叫罗辉。
四十七年,全是“老苦”。
少年没娘,青年没妻,后半辈子拖着病身子硬扛,不到五十,就灯枯油尽。
我以为,轮回能换个好身子。
能健健康康,能平平安安,能不用再眼睁睁看着自己垮掉。
可现在我才明白:
轮回这东西,不讲情面。
你逃不掉一种苦,就换一种,再来。
没过多久,大夫就来了。
是位头发花白的老者,三缕长须,背着药箱,进门先给我娘把脉,又转身过来,三根手指轻轻搭在我细小的手腕上。
屋里一下子安静得,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娘躺在床上,大气不敢喘,眼睛死死盯着大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