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七年的光阴,像一部被翻得卷了边的旧书,此刻在我眼前缓缓翻过。书页上的字迹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,却每一笔都刻着“苦”字——从七岁为奴时的饥寒,到少年丧母时的空洞,再到青年失妻时的剜心,最后是垂暮之年、被老苦层层啃噬的疲惫。
我化作一缕轻飘飘的意识,飘在黄土坡的上空。身下是那四座挨得紧紧的土包,是爹娘,是阿禾,是那个没能睁眼的孩子,还有我自己。
风轻轻翻动,我看见自己的一生,像电影一样在眼前铺开。
无依:少年空骨,心无归处
我记得七岁那年,被送到地主家扛活的那天。黄土路被太阳晒得滚烫,草鞋磨得脚底生泡,我却连一声哭都不敢。娘站在村口,踮着脚朝我望,眼睛红得像兔子,却只敢塞给我半块硬邦邦的野菜饼,小声说:“辉儿,听话,好好干活,别惹事。”
那时候我以为,世上最苦的是饿,是冻,是挨打的疼。
可后来我才懂,比身体受苦更苦的,是心无归处。
娘走的那天,我十五岁。我跪在她的坟前,手里攥着她给我缝的最后一块布,那布上的针脚歪歪扭扭,是她病中熬著夜缝的。我哭到嗓子发哑,却发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——因为我知道,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,会不求回报地疼我、护我、在门口等我回家。
无依不是孤单,是你在这世间,连一个可以喊“娘”“喊爹”的地方都没有。是你饿了没人给你煮粥,冷了没人给你添衣,受了委屈只能往肚子里咽,因为你知道,没人会为你撑腰。
那时候的我,像一株被丢在黄土坡上的野草,没有根,没有土,只能任由风沙吹打,任由日晒雨淋。我以为这就是命,以为这辈子都要这么孤苦地熬。
直到阿禾走进我的生命。
相守:苦中执手,痛彻心扉
阿禾十四岁嫁给我的时候,瘦瘦小小的,像一片羽毛。她进家门的那天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,头上插著一朵红纸花,红著脸喊我“辉哥”。
我曾以为,有了她,我就有了家,有了归处,老苦就不会再找上我。
这一世,我真的拼了。
我天不亮就下地,用两世的经验选最好的种子,施最足的肥,把庄稼打理得比村里任何人都好。我去后山采草药,去河里摸鱼,去镇上卖东西,只为了让阿禾能吃饱穿暖,不用再吃野菜,不用再住漏风的屋子。
阿禾真的很乖。她从不抱怨,每天安安静静地守在屋里,给我缝衣裳,煮热粥,等我回家。她会把最大的饼留给我,把最稠的粥留给我,自己只啃饼边,喝清汤。她会在我累的时候给我擦汗,会在我夜里咳嗽时醒过来给我顺背,会在我抱着阿禾哭时,用小小的手抱住我,说“辉哥,我在”。
我们的日子,真的有过甜。
春天里,她坐在田埂上,给我送一碗热粥,脸上红扑扑的;
夏天里,我们一起在院子里乘凉,她给我唱陇右的小调,风里带着花香;
秋天里,看着沉甸甸的庄稼,我抱住她,说“我们好日子要来了”;
冬天里,她趴在我背上,说“辉哥,慢点,我不冷”。
我以为,这样的日子能长久。我以为,我们会一起把念安养大,看着她出嫁,看着她生儿育女,我们会慢慢变老,坐在炕头,晒著太阳,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。
可老苦,从来不会因为你拥有了一点暖,就对你手下留情。
阿禾二十三岁那年,怀了第二胎。寒冬腊月,寒潮袭来,她的身体越来越虚。我背着她去镇上请大夫,路上的风刮得人脸生疼,我却觉得怀里的她暖得像一团火。
可大夫的话,像一盆冷水,浇灭了我所有的希望:“你媳妇这身子,早就亏空了。常年劳累,营养不良,气血两亏,这次难产怕是难。”
我疯了一样求大夫,求他救救阿禾,求他救救我们的孩子。可我看着阿禾躺在炕上,脸色白得像纸,呼吸越来越浅,我就知道,我留不住她了。
她最后看着我,眼里全是不舍,轻轻说:“辉哥,我不苦。跟着你,我不苦。”
她走的那天,我抱着她渐渐变冷的身子,坐在炕上,一夜没动。火塘的火苗灭了,药锅熬干了,院子里的风呜呜地刮,像在哭,又像在叹。
我才懂,相守是世间最甜的糖,也是世间最痛的刀。
甜的时候,你觉得这世上所有的苦都值得;痛的时候,你连呼吸都觉得是折磨。
我曾恨,恨自己穷,恨自己弱,恨自己没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家,没能让她平安活到白头。我曾想,要是我能再强一点,要是我能多攒点钱,要是我早点让她好好养身体,她是不是就不会走?
可我后来才懂,不是我不够好,是老苦太狠。它不管你是不是珍惜,不管你是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