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抱着她渐渐变冷的身子,跪在炕边,一动也不动。
屋里的接生婆和村里的妇人看着我,都不敢出声,只是轻轻叹气。她们把刚出生就没了气息的孩子抱走,用一块旧布裹了,悄悄埋在了后院的角落,连个土包都没敢留。
念安被人抱在怀里,才四岁的小丫头,还不懂什么是死,只是看着我不停掉眼泪,小声喊:“爹,娘睡着了,你别难过”
她这一喊,我整个人瞬间崩裂。
我把脸埋在阿禾的枕边,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冲了出来,不是号啕,是闷在喉咙里的、碎得不成样子的呜咽。
九年。
从她十四岁进我家门,到二十三岁闭上眼,整整九年。
这九年里,她没穿过一件新布衫,没吃过一顿饱足的肉,没住过一天不漏风的屋,跟着我从苦里熬,从难里过,好不容易有了念安,好不容易日子稍微稳当一点,她却连一句享清福的日子都没过上。
是我拖累了她。
是我穷,是我没本事,是我让她年纪轻轻就耗干了气血,是我让她在最好的年纪,死在了冰冷的产床上。
我恨我自己。
恨到想一头撞在墙上,跟着她一起去了。
可念安的小手,轻轻摸上我的脸,软软的,带着哭腔:“爹,你别死,念安怕”
我猛地抬头,看着女儿小小的、挂满泪水的脸。
那一刻,我所有求死的念头,全都碎了。
阿禾走了,可她把念安留给了我。
这是她在这世上,唯一的牵挂,唯一的念想,唯一的骨血。
我要是也走了,念安就真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,在这村里,在这黄土坡上,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,连一个遮风的地方都没有。
我不能倒。
为了阿禾,为了念安,我就算爬,也要爬著活下去。
我慢慢松开阿禾,伸手轻轻合上她睁了一半的眼睛。她到最后,都在看着我,看着念安,放心不下。
“阿禾,”我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放心走,念安我会养大,我会让她平平安安,我会让她不苦,不累,不孤单。我答应你,这辈子,我不再娶,不再找,守着念安,守着你,守着这个家,直到我死。”
这话,我说得很轻,却重得像刻在骨头上。
村里的人帮我把阿禾埋了,依旧是薄木匣子,依旧是一身旧布衫,依旧埋在村后的黄土坡,挨着我爹娘。
三座坟,如今变成了四座。
我站在坟前,看着那座小小的新土包,心里空得能装下整片风沙。
以前我来这里,是送别亲人。
现在我来这里,是告别我这辈子最后一点暖意。
从这天起,我不再是罗辉,不再是谁的夫君,我只是念安的爹。
我的余生,只剩下一件事——把女儿养大。
日子一下子回到了最苦的时候,甚至比以前更苦。
家里没了女人,没了缝补洗衣的手,没了生火做饭的人,没了在门口等我回家的身影。
我既要下地干活,又要照顾念安,又要洗衣做饭,又要挑水劈柴。
天不亮,我就先起来煮好粥,把念安喂饱,给她穿好衣裳,把她托付给隔壁的老婆婆照看,然后扛着锄头往地里跑。
中午别人回家吃饭,我不敢回,我得抓紧时间多干一点活,多锄一片草,多种一垄苗,不然就养不活念安。
傍晚收工,我一路跑回家,把念安接回来,生火、做饭、喂鸡、喂猪,等一切收拾完,夜已经深了。
念安很乖,从不哭闹。
我累得瘫在炕上,她就安安静静坐在我身边,给我捶腿,给我擦汗,像个小大人一样。
“爹,你累不累?”
“爹,你喝水。”
“爹,我自己会穿衣裳,我自己会吃饭。”
她越懂事,我心里越疼。
她才四岁,本该在娘怀里撒娇,本该无忧无虑,可她却要跟着我,过早地懂了苦,懂了累,懂了看人脸色,懂了小心翼翼。
有一次,我从地里回来,浑身是汗,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念安端著一碗凉白开,踮着脚尖递到我面前,小胳膊都在抖。
“爹,你喝。”
我接过碗,一口喝干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我摸着她的头,轻声说:“念安,委屈你了,跟着爹,没过上好日子。”
她摇摇头,抱住我的胳膊,把脸贴在我身上:“不委屈,有爹在,念安就不委屈。”
那一刻,我所有的疲惫,所有的疼,所有的苦,全都烟消云散。
只要念安在,我就还有盼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