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父女相依,余生皆为念


    只要念安笑,我就还有光。

    村里的人看着我一个大男人带着女儿过日子,不容易,偶尔也会帮衬一把。

    谁家做了饼,会送念安一小块;谁家缝了衣裳,会把旧的送给我们;谁家收了菜,会摘一把塞给念安。

    我都记在心里,等地里有了收成,第一时间送过去还人情。

    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寡言,不再对人充满防备。

    为了念安,我学会了低头,学会了说话,学会了和人打交道,学会了在这凉薄的世间,一点点寻找活下去的温度。

    常年起早贪黑,常年劳累过度,常年饥一顿饱一顿,我的身体开始慢慢垮了。

    腰开始疼,一到阴雨天就直不起来;

    膝盖开始僵,走路久了就发酸发疼;

    胃时不时就绞痛,疼得我直冒冷汗;

    头发也早早地白了几根,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。

    我才二十多岁,却已经有了老人的模样,老人的病痛,老人的疲惫。

    我终于明白,老苦不是老了才苦,是你年轻时透支多少,老了就会加倍奉还。

    是你年轻时扛下多少重担,年纪轻轻,就会提前尝到衰老的滋味。

    我不怕自己苦,不怕自己老,我只怕我走得太早,留下念安一个人。

    所以我拼命撑著。

    疼了,忍一忍;

    累了,歇一歇;

    病了,扛一扛。

    我不敢死,不能死,不许死。

    夜里,等念安睡熟了,我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,轻轻跟阿禾说话。

    “阿禾,念安今天会自己梳头了。”

    “阿禾,念安今天吃了两个饼,很乖。”

    “阿禾,我今天腰疼,不过没事,我能撑住。”

    “阿禾,我想你了。”

    风轻轻吹过,像是她在回应我。

    我常常会想起她笑的样子,想起她给我缝衣裳的样子,想起她抱着念安唱歌的样子,想起她趴在我背上说“辉哥,慢点”的样子。

    那些画面,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。

    可一伸手,什么都抓不住。

    只有满手的风沙,和满心的荒凉。

    日子一年年过去,念安一点点长大。

    从四岁的小丫头,长到十岁,长到十五岁,长成了一个眉眼像极了阿禾的姑娘。

    她安静、乖巧、懂事、手巧,像极了她娘。

    我看着她,就像看着年轻时候的阿禾,心里又暖又疼。

    暖的是,我终于把她养大了,没让她受我小时候的苦。

    疼的是,阿禾看不见,她没能亲眼看着女儿长大,没能亲眼看着念安嫁人,没能过上一天好日子。

    念安长大了,会帮我分担家里的活。

    洗衣、做饭、缝补、喂猪,她样样都会,样样都做得好。

    她会把最稠的粥留给我,把最软的饼留给我,像当年阿禾对我一样。

    “爹,你年纪大了,少干点活,歇一歇。”

    “爹,你腰疼,我给你捶捶。”

    “爹,别累著自己。”

    我听着她的话,心里满是欣慰。

    我这辈子,值了。

    我没让阿禾失望,我把念安平平安安养大了。

    我的腰越来越弯,我的腿越来越瘸,我的眼睛越来越花,我的咳嗽越来越重。

    我才四十多岁,却已经像个六十多岁的老人。

    我常常坐在黄土坡上,看着那四座坟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
    爹娘,阿禾,还有那个没来得及睁眼的孩子。

    他们都在等我。

    等我老了,等我走了,等我也变成一座小小的土包,我们就能团圆了。

    念安会站在我身边,轻轻喊我:“爹,风大,我们回家。”

    我会点点头,慢慢站起来,跟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山坡。

    回家的路,越来越慢,越来越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