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还是穷,还是住那间破土屋,还是吃野菜粥,可毕竟多了一个人,多了一份力气,多了一点人气。
阿禾手巧,心也细。
她一来,就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土炕被她铺得平平整整,铺上了她从娘家带来的一块旧粗布,虽然洗得发白,可针脚密实,看着就暖和。
院子里那口破水缸,她也给刷得干干净净,缸沿还抹了一层黄泥,防止落灰。
连我那件破得不能再破的布衣,她都拆了,重新缝补,打了新的补丁,穿上身,竟比以前体面了不少。
我每天下地回来,一推开门,就能闻到热乎的饭菜香。
有时候是玉米饼子,有时候是小米粥,偶尔地里收了点豆子,她就能煮出一锅香喷喷的豆汤。
阿禾总把最厚的饼给我,把最稠的粥留给娘,自己只啃点硬邦邦的饼边,喝清汤。
“辉哥,你干重活,多吃点。”
她一边给我盛饭,一边小声说,脸有点红。
我接过碗,心里暖烘烘的。
这是我两世以来,第一次有人给我盛饭,给我添衣,在我累得满身是汗的时候,递上一碗温水。
娘的气色,也渐渐好了一点。
阿禾每天给她熬粥,变着花样做,有时候加一点红枣,有时候加一点山药。
晚上还烧热水给她泡脚,给她捶背,给她读村里老人传下来的偏方。
娘的咳嗽,虽然没断,可轻了不少。
有时候甚至能坐起来,跟我们说说话,笑一笑。
“阿禾这孩子,真是个好媳妇。”
娘常常拉着阿禾的手,对我这么说,眼里满是欣慰。
我看着阿禾,心里也踏实。
她是个懂事的姑娘,不嫌弃家里穷,不嫌弃我没本事,就这么安安稳稳陪着我,陪着这个家。
那段日子,是我这一世,最安稳的日子。
天不亮,我就下地。
阿禾起来给我煮热乎的玉米饼,娘坐在炕边,看着我们,笑。
中午,我在地里随便啃个饼,就继续干活。
傍晚,我扛着锄头回家,阿禾已经把饭做好了,娘也能下地,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,看着夕阳,等我们。
晚上,我们娘仨坐在炕边,娘说些村里的事,阿禾给我缝衣裳,我给她们讲地里的庄稼,讲后山的柴。
屋子里偶尔响起笑声,虽然很轻,很淡,可在我听来,那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声音。
有一次,我在地里掰了几个玉米,回家路上,看见邻村的小孩在摸鱼。
我心里一动,也脱了鞋,下到河里摸了两条小鱼。
晚上,阿禾把小鱼洗干净,用野菜和著,煮了一锅鱼汤。
汤白白的,飘着一点点油花,闻著就香。
娘喝了一口,眼睛亮了:“真香。”
阿禾也笑:“娘喜欢喝,以后我常给你做。”
我看着她们娘俩吃得开心,自己也端起碗,大口大口喝。
鱼汤有点腥,可我觉得,比地主家的肉还香。
那时候,我甚至有了一点奢望。
等明年,地里的庄稼熟了,多打点粮,换点钱,给阿禾买块花布,给娘买副新鞋。
再攒点钱,把屋顶的茅草换一换,把破木门修一修。
日子苦,可只要一家人在一起,平平安安,好像也能过下去。
入秋之后,天气渐渐凉了。
娘的咳嗽,又开始加重。
那天晚上,我和阿禾刚躺下,就听见娘的炕边传来剧烈的咳嗽声。
一声接着一声,咳得她浑身发抖,捂著胸口,脸憋得通红。
我和阿禾赶紧爬起来,跑到娘的炕边。
“娘!娘!”我慌了,伸手拍她的背。
娘咳了很久,才缓过来,喘着气,看着我们,眼泪掉了下来:“娘娘可能不行了。”
“娘!你别乱说!”我赶紧打断她,“你会好起来的,我们带你去看病,去镇上找大夫!”
娘摇摇头,声音虚弱:“别浪费钱了家里什么情况,你们知道。”
阿禾也哭了:“娘,我们有钱,我们把粮食卖了,去看病!”
娘握住我们的手,手冰凉:“傻孩子,卖了粮,你们吃什么?
娘这是老毛病了,熬了这么多年,早就亏空了
娘走了,你们好好过日子,别像娘一样,苦一辈子。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最后几乎听不见。
我和阿禾就那么守着她,一夜没睡。
我给她顺背,阿禾给她擦汗,我们一句话都不敢说,怕一说话,就戳破了这最后的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