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七岁的小娃娃,熬到了十五岁的半大少年。
个子窜得老高,肩膀宽实,胳膊上也有了硬邦邦的肌肉。原先抬都抬不动的水桶,现在挑两桶走得稳稳当当;原先劈都劈不开的硬柴,现在一斧头下去,干脆利落。
村里人再看我,眼神都不一样了。
不再是那个可怜兮兮、任人欺负的小放牛娃,而是一个能干活、能出力、能顶门立户的男人了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这八年,我是怎么咬著牙熬过来的。
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,深到指甲缝里;
背上、胳膊上,全是小时候挨打的旧伤痕;
胃饿出了病根,一到饭点没吃的,就绞著疼;
一到阴雨天,腰和膝盖就发酸发僵,跟村里五六十岁的老人一模一样。
我早就不是孩子了。
我的心,比我的身子老得更快。
十五岁这年,地主家看我实在勤快能干,又念在我干了这么多年,终于松了口,说我抵的租子差不多够了,愿意放我回家。
我听到这话的时候,整个人都僵住了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回家?
我真的可以回家了?
可以不用再看别人脸色,不用再起早贪黑被人使唤,不用再睡牛棚,不用再省吃俭用,能天天守着娘了?
我强忍着眼泪,给管家深深鞠了一躬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不是感激,是终于熬出头的解脱。
我几乎是跑着回的家。
推开那扇破了又补、补了又破的木门时,娘正坐在炕沿上择野菜。
她听见动静,抬头一看是我,手里的菜“哗啦”散了一地。
“辉儿你、你怎么回来了?”她声音都在抖。
我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她面前,眼泪终于忍不住,砸在地上:
“娘,我回家了,以后再也不走了,我守着你过日子。”
娘愣了好一会儿,才扑过来抱住我,哭得浑身发抖。
八年啊。
八年聚少离多,八年牵肠挂肚,八年担惊受怕。
我们娘俩,终于能踏踏实实待在一个屋里了。
那天晚上,娘把家里仅存的一点点粟米全拿出来,煮了一锅粥。
粥不算稠,可在我喝来,是这辈子最香的一顿饭。
我坐在娘对面,看着她。
不过才三十多岁的人,头发白了一大半,脸又黄又瘦,皱纹爬满了眼角和额头,背也驼了,眼睛浑浊,看东西都要眯着眼。
她明明还没到老的年纪,却已经被岁月和苦日子,熬成了一个老人。
我心里一阵一阵地疼。
我回来了,可娘,已经老得快认不出来了。
从那天起,我正式撑起了这个家。
家里有几亩薄田,是爹当年留下来的,这些年一直荒著,没人种。
我扛着锄头,下了地。
翻土、除草、撒种、浇水,一样一样,从头学起。
我有的是力气,有的是耐心。
在地主家八年,什么苦活累活没干过?种地这点累,对我来说,根本不算什么。
我只盼著,地里能多打点粮食,让娘再也不用吃野菜,再也不用饿肚子,再也不用为一口吃的发愁。
白天,我在地里拼命干活,从天亮干到天黑。
晚上,我回家烧火、做饭、挑水、劈柴,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娘想搭把手,我都不让:
“娘,你歇著,这些活我来干。
我就想让她安安稳稳坐着,享几天清福。
可我慢慢发现,日子安稳了,人心却凉薄。
我们家穷,没男人撑门撑了这么多年,在村里本来就低人一等。
以前我在地主家扛活,村里人还同情我们娘俩可怜。
现在我回来了,成了家里的顶梁柱,同情没了,取而代之的,是轻视、排挤、甚至暗地里的欺负。
村里有些闲言碎语,慢慢传到我耳朵里。
“罗寡妇家那小子,就是个放牛的出身,能有什么出息。”
“看着挺老实,心里指不定多精呢,八年扛活,说不定偷了地主家不少东西。”
“家里就那几亩破地,还想种出金子来?我看啊,早晚还是穷命。”
更过分的是,有些人明著欺负人。
我在地里浇地,有人故意把水沟堵上,把水引到自家田里,让我家的地干著。
我去山上砍柴,有人把我砍好的柴,偷偷扛走,说是自己的。
我去井边挑水,有人故意挤开我,说:“靠边去,等我们挑完你再来。”